王朝云

王朝云

苏东坡在惠州建桥、种药、收葬无主的枯骨,王朝云不离先生左右。她心细,凡事考虑周全,不嫌繁杂,不怕累,不惧野草丛中那些交叉的白骨。佛教信徒的善心有钻石之坚,王朝云的这股子心劲不减苏东坡。散花天女到处去散花。

东坡居士,朝云居士,两棵树天长日久长成了一棵树。

平日里她伺候先生般般周到,“二十三年,忠敬若一。”苏东坡凡事喜欢自己动手,栽新树,下厨房露一手,劈柴升火,扛着重物上楼去……

洗衣做饭都是王朝云。叠被铺床,梳头沐浴,收拾卧室与书房,整理先生的文稿、画卷,抄佛典诵佛经,扇炉子炼仙丹。她还忙着做女红,灯下缝缝补补。以前家里有仆人和丫头,到惠州以后,这位能干的女主人几乎包揽了家务。

苏过负责柴房、药圃、菜园子,入夜为父亲梳头,端洗脚盆子。苏家的家规不须挂在墙上,一代代传下来。苏轼写信给朋友们,屡屡提到苏过的孝敬,字里行间洋溢着欣慰。

强大者向来是照拂别人的,但是,代际孝道不可衰减,良好的门风不可式微。

在宋代,孝道是大道。

衡量孝与不孝,千百年来,中国民间只有两个标准:一,想得到还是想不到;二,想得粗还是想得细。这是人性之核心区域永远不变的试金石。不孝者,一般都会遭遇不孝。这叫现世报。民间对不孝者、忤逆者的诅咒是很难听的。

王朝云年年岁岁忠敬若一。苏过孝敬父亲,二十多年若一。仅此一点,东坡先生就十分欣慰了。想要尽孝的,还有远在常州宜兴的苏迈夫妇、苏迨夫妇和可爱的孙子们……

绍圣三年春,为了营建白鹤峰的新居,苏过进山买木材,一去两个月。

年轻的王朝云越发忙了,忙得两头见黑,忙而不乱,边干活边哼歌,兴之所致跳跳舞。逢了节庆日,舞衫歌扇,依旧是因缘。舞蹈身材与桃花面容,依然属于王朝云。美人的动作远不止是晨起梳头,她横竖是像风一般地刮着,赏花扑蝶打秋千,却哪有那些闲工夫。二更天她终于可以歇一歇了,手边一杯茶,手中一卷书。没有一天不看书。厕所里翻一翻也是好的。有时候她累了,枕头上歪着乌发睡着了,打开的书卷掉到地板上……

“天容水色聊同夜,发泽肤光自鉴人。”

苏东坡一向身体好,到惠州,断断续续节欲,“清静独居”,可见不清静是他的常态。日常生活他是任性的,痔疮一犯,天天说戒酒,稍稍见好,又见不得荷叶杯。辛弃疾戒酒戒了无数次。李清照痛饮绿蚁酒。强大者贪杯,却不会留下酒鬼的印象。陶渊明李太白酒气熏天。

“荷花深处,看伊颜色。”白鹤峰新居设计了池塘,曰“半潭秋水”,专为王朝云。

她的诗人伴侣形容她:“长春如稚女,飘飖倚轻飔。卯酒晕玉颊,红绡卷生衣。低颜香自敛,含睇意颇微……”朝云的小表情丰富,心灵的一层层涟漪,荡漾于双颊,流布在玉齿,言语行动模样,像个天真的小女孩儿。身心长期舒畅,才会有小女孩儿的情态。

朝云笃信佛,爱先生,爱人世间的一切美好之物。

单纯驻颜,何况她天生丽质。

一〇九六年的夏天,惠州流行大瘟疫。秋初,年仅三十四岁的王朝云玉殒香消。左邻右舍都有呻吟的病人,她不忍心,上门去送药,于是染上了。只几天,人就不行了。那一年惠州的瘴毒异常凶猛,六月十五日,苏轼《与林天和柬》:“瘴疫横流,僵仆者不可胜计。”

王朝云临死前口诵《金刚经》六如偈:“如梦如幻,如露如电,如泡如影。”(https://www.daowen.com)

她十二岁进苏家,“玉人家在凤凰山。”她没爹没娘,生下一个儿子却夭折。她学佛向善,却未能寿终,她恒爱先生,却不能再与先生朝夕相伴。一切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

从口诵六如偈看,王朝云临死前是极不甘心的。死亡,突然间收尽她所有的人生努力。

可怜的东坡泣血哀号:“此会我虽健,狂风卷朝霞。”

他经营的药圃种了那么多药,未能挽救眼前的生死伴侣:“驻景恨无千岁药,赠行惟有小乘禅。”几卷小乘佛经送她上黄泉路。杭州的孤女,惠州的孤魂……

苏轼《王朝云墓志铭》:“东坡先生侍妾曰朝云,字子霞,姓王氏,钱塘人。敏而好义,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绍圣三年七月壬辰,卒于惠州,年三十四。八月庚申,葬之丰湖之上,栖禅山寺之东南……”

这么好的一个女人,青春活泼玉颜天真,忽然就没了,就没了,满头青丝躺进了棺材。“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生前她常喝卯酒,只因先生爱喝卯酒。她从先生手中拿走荷叶杯,跟他捉迷藏,不要他贪杯。纤指试新茶,殷勤抱琵琶,飞针走线绣女红,转眼间又拿起了扫帚,里里外外干干净净。当初东坡过岭,她是可以选择离开的。

一个人走了,所有人都走了。

岂止是红颜知己,岂止是灵魂伴侣,王朝云点点滴滴融入苏东坡的生活。

苏轼身边先后有三个女人,王朝云无疑数第一。内美外美,俱是一流。王弗去世太早,王闰之是嫁给大文豪的寻常妇人。

苏东坡作《西江月》,献给他黄泉下的爱人:“玉骨哪愁雾瘴,冰姿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皇家赠送的粉盒,朝云从来不用。丽人嘴唇永远鲜红。朝云驾云彩回仙宫……

苏轼《雨中花幔》:“嫩脸羞娥,因甚化作行云,却返巫阳?但有寒灯孤馆,皓月空床。长记当初,乍谐云雨,便学鸾凰。又岂料、正好三春桃李、一夜风霜……”

王朝云下葬后的第三天,丰湖风雨大作,她的坟墓旁出现五个巨大的脚印,轰动了惠州城。东坡作《荐朝云疏》:“既葬三日,风雨之余,灵迹五踪,道路皆见。是知佛慈之广大,不择众生之细微……伏愿山中一草一木,皆披佛光……湖山安吉,坟墓永坚。”

王朝云感动了佛爷爷么?散花天女回到天上去了。

后八百年,惠州人为王朝云筑庐守墓,希望这位美丽的天女永远保佑惠州。

“试上山头奠桂浆,朝云艳骨有余香。宋朝陵墓皆零落,嫁得文人胜帝王。”

“何年云雨散巫阳,瘴雾沉埋玉骨凉。合种梅花三百树,六如亭畔护遗香。”

有记载说,明、清二朝,六如亭朝云墓的周围,“梅松千棵,守墓百家”。一个村子的人都认为自己是守墓人。梅之艳,松之高洁,正是王朝云形象。

今日惠州丰湖,游人伫立朝云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