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八九年的夏天,苏东坡赴杭州任
一〇八九年的夏天,苏东坡赴杭州任
一〇八九年的夏天,苏东坡陆路、水路赴杭州,过南都,再拜乐全老人张方平。在乐全堂,苏东坡住了一个月,其间,为范镇撰写墓志铭。北宋朝廷多勇士,范蜀公排第一。熙宁初,范镇知谏院,力抵王安石,上书皇帝曰:“陛下有爱民之性,大臣用残民之术!”他自请离京,理由是:“臣言不行,无颜复立于朝。”致仕后,他一度回到成都,“日与乡人乐饮,散财于亲旧之贫者。”他七十多岁还去爬青城山,爬峨眉山。“凡期岁乃还京师,在道作诗凡三百五篇。”
据李方叔描述,范镇去世前,“鬓眉皆变苍黑,眉目郁然如画。”
苏东坡解释:“范公平生虚心养气,数尽神往,而血气不衰,故发于外者如是。”
范镇享年八十四岁。两年后张方平去世,享年八十七岁。
苏东坡赴杭州任的途中,李常、孙觉相继去世。苏东坡一路忧伤。“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活着,就是怀念着。他写信对朋友说:“轼于天下,未尝志墓,独铭五人,皆盛德故。”五人中有富弼,司马光,欧阳修,范镇。他的一支笔,王公贵族如何请得动?千金酬礼,根本不考虑。苏东坡的一生,义高于利。一生之所重,道德,风俗。他屡屡提到归乡,但从未在老家眉山建一座阔园子,留作他日衣锦还乡。如果动了这个念头,自会有乐于为他效劳的地方官。他是为皇帝起草诏书的高官,多少人有求于他手中的那支笔。
公共权力,决不私用。
苏东坡不卖字画,不写可收重金的墓志铭,不利用自己的显赫地位,更不与商贾勾肩搭背。做官三十余年,信念始终如一,“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白首无机心,这可不容易。他单纯,单纯能够发力。生命冲动受阻,愈发冲得高。谁让他从小就崇拜伟人范仲淹呢?(https://www.daowen.com)
元祐年间,良臣多凋零。苏东坡赴杭州,一千里路走了三个月。他的官船抵达镇江码头,太守黄履远前来迎接。此人深文周纳,是个凶狠之辈,当年在乌台打苏轼不留情,现在摇身一变,视苏轼为偶像,将官厅布置成东坡居士书画长廊。
宴席上有沈括,小心翼翼地讨好苏龙图,席间只谈太湖的水利工程。那个黄太守,率领部属歌颂苏轼,引用陈师道的诗句:“一代不数人,百年能几见?”
这些人敬酒,苏轼也喝下。置身于官场,妥协是必要的。君子要学会与小人相处。各地不乏有才干的小人,与小人共事是危险的,而为国家计,君子不惧冒险。
夏末,苏轼的官船到了湖州,“伤心旧地,罪官重来。”感慨系之也。十年前他在湖州被抓走,百日内,两次想自杀。烛光下,苏轼对妻妾儿孙讲了一些从未讲过的细节,比如欲投江自沉,免得牵累亲朋。家人唏嘘,长头儿苏迨猛地掀开帘子,冲到漆黑的舱外去……
离京时,老臣文彦博告诫苏轼:“愿君至杭,少作诗,恐为不喜者诬谤。”
十五年前,苏轼到杭州担任通判,文同告诫:“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
时近半夜了,苏东坡凭船舷,凝望波翻浪涌的大江,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