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峰新居

白鹤峰新居

苏东坡谪居惠州两年多,与这片土地血肉相连。他既有深沉的家乡观念,又能以四海为家。古代官员在全国范围内调动,四海为家的能耐,也是宦游八方游出来的。

孔夫子表示他愿意居九夷,“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苏东坡是一颗好种子,撒到哪里都会生根开花结硕果。这种历史长河中的庞然大物,在分工越来越细的现代,不可能再有了。文学艺术巨匠,生活大师,热血智者,庙堂斗士,官员楷模,优雅的士大夫,精益求精的工程师,水利专家,种植好手,建筑师,制墨匠,医者,酒徒,茶醉客,夜游神,触类旁通的知识分子,劳心劳力之典范,诸神的仰望者,鬼故事的传播者,江湖价值的守护者,寸寸抚摸山河的远行者,血肉丰满的有情人,凡此种种,融合而为千年古木般的生命体,一圈圈年轮如此扎实,如此具有美感。

好木材生长缓慢,这是自然的法则。

农耕文明对个体生命之塑造,应该成为大课题。曹雪芹写《红楼梦》才三十几岁。

苏东坡在惠州造房子,买了几亩地。他倾尽所有建新居,勉强接受了詹范、方子容的一些馈赠。他向来是掏钱助人,现在不得已,收银子难为情。建筑图纸是他本人精心设计的,择日动土开工了,天天跑工地,看着自己心爱的房子一点点起来。

惠州人前来做义工的不少,有全家都来的,石匠、木匠、瓦匠、泥水匠,一应俱全。

《年谱》:“四月八日,卜新居。”这个日子是苏轼母亲程夫人的忌日。

次年二月,白鹤峰新居落成。清代嘉靖《广东通志·惠州府》:“东坡故居:在白鹤峰上,宋苏轼谪惠,卜居于此。有堂曰德有邻,轩曰思无邪。小斋二,曰睡美处,曰来问所。有亭曰娱江,亭之左有硃池,右有墨沼。有小圃,中有亭曰悠然。有池曰半潭秋水。”

《年谱》:“白鹤峰新居门外种橘,墙头荔子,舍南种柑。”

三种水果都是上火的。五年前他在宜兴买田,“种柑橘三百本。”

德有邻,思无邪,皆取自《论语》。思无邪,还是勉励自己要节欲,设计新居时,朝云尚在。孔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https://www.daowen.com)

西汉淮南王刘安《淮南子》:“《国风》,好色而不淫。”

《年谱》:“白鹤山新居凿井四十尺,遇磐石,石尽乃得泉。”

四丈深的青砖大井,清泉饮不尽。夏秋时节的井水涌到井口,伸手可捧甘泉。邻居们都来享用大井,菜园子的各种蔬菜随便摘。泉好菜好人情好。

方子容《过新居》:“遥瞻广厦惊凡目,自是中台运巧心。”

新居规模大,处处匠心巧运,又建在白鹤翔集的山上,一览辽阔的丰湖,奔腾的东江。

苏轼《和陶诗》:“环州多白水,际海皆苍山。以彼无限景,寓我有限年。东家著孔丘,西家著颜渊。市为不二价,农为不争田。周公与管蔡,恨不茅三间……”

白鹤峰新居的邻居多读书人,类似陶渊明卜居的南村。

陶渊明:“闲暇辄相思。相思则披衣……”念头一动,腿就动了,素心人相处如此。

更何况远方的亲人们,翻过大庾岭来到惠州:新居落成前半个月,苏迈赴韶州(广东韶关)仁化县当县令,带领三房家眷过江,与阔别的父亲团聚。

三年不见,苏东坡迎接孙儿孙女一路小跑,抱了这个又抱那个,却是一半不认识,于是,欢喜泪伤心泪一并流。三个儿媳妇俱问朝云在何处,朝云却在丰湖新冢……

二月中旬,阳春花开,乔迁之喜,惠州父老携米酒提鸡鸭前来祝贺,阳光下一百多张笑脸。东坡先生醉也,醉也。《和陶诗》:“旦朝丁丁,谁款我庐?子孙远至,笑语纷如。”

诗前小引曰:“长子迈,与余别三年矣,挈携诸孙,万里远至。”

苏东坡驮着乖孙满地爬,爬到墙边的荔枝树下。六十年前在眉山,爷爷苏序驮着他。趴在地上的幸福无以复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