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
东坡
东坡是一块约五十亩的坡地,是一处废弃多年的军营。马梦得三番五次跑太守府,磨破嘴皮子,摇痛三寸舌,硬把五十亩地说了下来。当然有人帮他的忙,有人替他作介绍,出主意,但是首谋东坡者,当属马梦得无疑。
此后近千年,百亿人皆知东坡居士。
开荒种地,要吃饭,要活下去,世界性的文化符号,缘起就这么简单。
垦荒非常艰难,废弃的军营布满瓦砾和荆棘。苏家人没一个是种田的,包括任采莲,十二岁就作为程夫人的贴身婢女进了苏家。苏轼本人以三州太守之贵,文坛领袖之尊,学界翘楚之荣,须臾间变成面朝黄土的农民,下苦力却是轻描淡写,拿锄头扛扁担更不迟疑。
每日几身臭汗,累得腰酸背疼。并且,要一直干下去。
一家子要吃饱要吃好,这个目标是如此明确,于是,目标直接是信念。信念化为数不清的日常动作。农事纷繁而复杂,学着干吧,慢慢来吧。
伟大的陶渊明前来照面了,“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陶渊明开启了耕读传家的好传统。出门扛锄头,回家拿起笔。“漉我新熟酒”“摘我园中蔬”。
苏东坡口诵陶渊明的诗句出门去,“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傍晚收工时,这个中年男人却累得直想趴下,喝凉水用大瓜瓢,咕咕咕灌下去。牛饮。陶令不知何处去也。
“形容虽似丧家狗,未肯弥耳争投骨。”
“喟然释耒叹,我廪何时高?”
乡下人来帮助他,有名字传下来的就有十多个:王齐愈,王齐万,潘丙,古耕道……苏东坡在田间慨然赋诗:“四邻相助率举杵,人人知我囊无钱。”(https://www.daowen.com)
干完了农活,古耕道等人不吃夜饭就走了,拉都拉不住。黄昏里,几条汉子的背影消失在远方。苏轼发了一回呆,眼睛有点潮湿……可是旷日持久的劳作不需要任何感伤。
夜里匆匆洗漱了,倒床便睡,连翻书的劲都没有了。蜡烛倒是用得少。
天不亮就要起床,草草洗漱。苏轼闷声不响填饱肚子,拿起铁锹复去东坡。从临皋亭到东坡,要走二三里地。旭日东升朝霞满天,却是毫无诗意,这个手持铁家伙的农民在田埂上忧愁:半月未下雨了,若是连月干旱,麦子种下去,麦苗出不来。从江边担水到东坡浇灌,劳动量太大。愁啊,土地是沉重的土地。五十亩是个可怕的数字,够他一家对付,邻居帮一时,不可能帮长久。回家的路上,苏东坡步履沉重。话少了,笑声少了,幽默不见了,沉思的面影让位给木讷的表情,著书立说的纸笔搁置一旁。他最喜欢的张武笔不复亲近他的手……每日习惯性的动作是伸手向农具,锄,钎,锹,铲,还有那根压弯脊骨的扁担。
开头几天,拿锄头的时候还有些欣然,现在,他摸到的全是沉重。清理东坡的废砖瓦砾,足足用了十天。寸土三箢篼啊,两块土砖就是一担。文章太守要变成干农活的好把式,谈何容易。手上脚上磨出老茧,打起血泡……
孔子推崇的士大夫的木讷,与农民的沉默寡言,完全是两回事。
乳娘任采莲用爱怜的眼光望着他,夫人王闰之在厨房抹眼泪,侍妾王朝云几乎包揽了全家人的脏衣裳臭袜子。三个儿子都要上东坡去干活。马梦得每天苦干十几个小时。
“腐儒粗粝支百年,力耕不受众目怜。”这是苏东坡后来写的诗句。
田园的审美者,与田地的耕耘者向来是两种人,生存的重压会挤走审美,持久的劳作只有汗水,没有诗意。世世代代的农民,只有一个陶渊明。
水。哪来的水呀?苏东坡歪倚斜坡歇工时,出现了幻觉:一群大力神江中取水,一个个奔向东坡健步如飞……幻觉消失了,太阳照着这一大片干焦焦的坡地。
谁有办法?水的问题不解决,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持续的、年复一年的生存重压,挣扎在温饱线上,对苏东坡这样的人来说是不可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