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与娇娃

《念奴娇》与娇娃

《赤壁赋》一挥而就,被徐大受拿走。闰之夫人不高兴,这徐君猷(大受)不够意思,当时匆匆见一面就躲起来了,躲苏轼一年多,如今三天两头朝雪堂跑,拿走不少新墨宝。哼,东坡墨宝,皇帝老儿都想要!徐大受你凭啥子?跑雪堂跑得腿儿颠,你不图锅巴不贴灶!

王闰之的弟弟王箴,人称王十六的,从眉州青神县千里迢迢来黄州,想要那幅笔势酣畅的《赤壁赋》,未能如愿。

王十六抱怨:“姐啊,弟弟没捞着。”

闰之夫人许愿:“这回没捞着,下回姐姐替你捞!”

王十六问:“姐啊,听说你在湖州船上放火,烧了姐夫的好多字画文稿……”

闰之夫人怒曰:“滚一边去,灶头上烧火做饭,剥葱捣蒜。”

长头儿苏迨在屋檐下点评:“这叫哪壶不开提哪壶。”

闰之夫人发毛了:“你也滚,滚冬瓜,替你爹泡茶去,用那把旧提梁壶。”

王朝云赶紧过来说:“我来吧。”

正室夫人气呼呼的,抱孙子去了。

苏轼正在写另一本大书《书传》,书指《尚书》。案几上还有《中庸论》。王朝云穿蓝小袖,脚上一双绣花鞋,进出书房脚步声小。她给子瞻换一盏新茶,提着铜制的“东坡提梁壶”。

苏东坡贬黄州有四大发明,提梁壶是其中之一。

闰之夫人走过子瞻的书房,听得子瞻在窗内说:“中庸的前提却是洞察两个极端,汉唐腐儒酸儒,哪里懂得两端,一味中庸,道远也。”

王朝云边吹茶沫边应声:“道不远人啊!”

王子霞想要匡正苏子瞻……

苏东坡品香茶,美滋滋说:“呵呵,盗亦有道。”

王朝云启齿一笑:“盗跖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啊!”

闰之夫人驻足听,心想他们说些啥呢?这一句又一句的。(https://www.daowen.com)

元丰五年,钱塘王朝云二十岁,进苏家八年。“敏而好义”,这个敏字须掂量。

苏东坡每日命笔,三五个时辰不等,搁笔时,要出去走走,上东坡或是下江岸。这一天是七月十九日的下午,苏子瞻与王子霞照例出雪堂散步,信步去了赤壁。闰之夫人在他们身后用眉山话喊:“早点回来吃夜饭哦,天黑要下雷阵雨哦……”

江边风大,天空中乌云乱飞,江上的大小船只鼓满了风帆。

苏东坡“若有思而所无思”,王朝云欲启齿而无言。先生这般情态,朝云最是知晓。江风劲吹蓝小袖,“皓腕凝霜雪”,朱唇一箸红,是筷子头轻点的胭脂。

秦少游尝言:“知子瞻者,第一是子霞,第二是子由,第三是梦得。”

所以二人饭后要在江边散步,人很放松,思绪松散,忽然凝聚。艺术家懂这个。有些好东西可遇而不可求。不用力,力自来。

苏东坡在长江边赤壁下的出神之思,思接历史风云,极目浮于大江上的若干个小白点,倾听扑向赤壁的一层层巨浪。少顷,波澜奔来方寸间。苏东坡原地摇晃又稳住身形。历史的推力吗?“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诗人的灵感,忽如长江水奔腾不息。子瞻脱口而出的,子霞默默记下。但凡有她在,哪用鼠须笔?这默契,更不是一朝一夕能有的。“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须臾之间,王朝云记牢了新词《念奴娇·赤壁怀古》,才启齿问:“先生,赤壁大战时,小乔嫁周郎已经九年,这初嫁二字妥否?”

苏东坡拍拍脑袋瓜:“哦,我记错了……可不可以将错就错?”

王朝云启齿一笑:“先生今日之错,不过是小错。”

苏东坡挠头再问:“我几时有大错?”

王朝云说:“昔日先生考进士,还杜撰圣人故事呢,‘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

苏东坡点头曰:“大错尚且错得正确,遑论今日之小错!”

这一天的江边雨也是奇怪,酝酿到傍晚时分,头顶上大块大块的乌云翻滚多时,不见一滴阵雨,却如同金戈铁马古战场,如同长江上的战舰往来奔突。天边更有迅速移动的火烧云,烧战舰千艘,吞雄兵百万。人间好词天助否?

下雷雨了,起大风了。蓝小袖王朝云迎风俏立,口诵《香山集》的句子:“天意君须会,人间要好诗!”

而在雪堂那边,抱着几把雨伞的闰之夫人朝这边奔来。

舒婷:“风扬起纷飞的长发,我是你骤雨中的百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