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变成了文艺理论家
苏东坡变成了文艺理论家
元祐年间,苏东坡在京城忙于官务,佳作减少了,“三年光景六篇诗”,诗也一般。生命冲动弱了,俗务缠身,应酬不暇。他变成了文艺理论家,先点评他自己:“某平生无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则笔力曲折,无不尽意。自谓世间乐事无复逾此也。”
平生快意事,写作居第一。小时候在眉山,他尝到写作的甜头,“日数千言。”命笔四十年,关在监狱里也要写,待在贬谪地他大写特写。词语的起伏是生命的起伏,“天风海雨逼人。”写作乃是双重兴奋:思绪与情绪的双重饱满。
《品中国文人》尝言:“兴奋度乃是衡量一切生活质量的首要标准。”艺术表达之兴奋,既不消耗能源,也不把自己的享受建立在别人的忍受之中。艺术创造是发散的,氤氲的,而形形色色的瘾头式兴奋是收缩,是蒸馏,是干瘪,是刺激与麻木的劣质循环。
《品中国文人》:“文字敞开世界,电脑收缩世界。”
一块小手机摆置了多少人?圈闭式生存已无处不在,户内拒户外于千里之外,屏幕上的所谓太阳正在取代天空中的太阳。互联网使人与天地万物失联。日复一日坐着活,拇指霸占四肢。这是违反生命本质的,是生命史上的大笑话。谁来写一本《退化论》?
主动性乃是一切生命享受的最大前提。失掉丛林的动物园老虎还能叫百兽之王吗?
一棵树如何重新成为一棵树呢?小孩儿不爬树,对树的深切体验为零。小孩儿不戏江河水,如何懂得水之为水、涛之为涛、澜之为澜、涟漪之为涟漪?
爱自然,怎么爱?苏轼:“昔吾少年日,种松满东冈。”人是什么?人是动作。人向四面八方动起来。苏东坡有亿万个动作,谁跟他比身心灵动?
生活的虚拟化乃是生命的虚无化。声光电瘾头甚至包围了婴儿期。
谁能活得像苏东坡呢?生命的持续展开状态令人叹为观止。何以观止?尚须追问。
海德格尔:“唯有艺术才能拯救技术。”
苏东坡说:“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其他,虽吾亦不能知也。”这段话很精当,文字“随物赋形”,道出汉语艺术之妙。(https://www.daowen.com)
艺术像自然一样保持着神秘。泉水到处冒出来,每一股都是享受。艺术让不存在的东西存在。艺术家的生存乃是加强型生存。
文字悬日月,文字舞干戚,文字激荡风雷,文字也小桥流水、风花雪月。
苏东坡点评文同画的竹子:“其身与竹化,无穷出清新。”审美主体消融到客体中去。
他点评李公麟:“李侯有句不肯吐,淡墨写出无声诗。”
点评吴道子:“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有余,运斤成风……”
点评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当其下笔风雨快,笔势未到气已吞。”
阐释书法艺术:“作字之法,识浅,见狭,学不足三者,终不能尽妙。”
“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
又自况:“吾幼而好书,老而不倦。”为什么老而不倦呢?看来书法奥妙多,终其一生难以穷尽。书法线条有见识,有学养,有意蕴。欧阳修曾经棒喝:“弃人间百事而专攻一书事,本末倒置矣。”为书法而书法,书法要装怪,伪风格流行。每日闭门写来写去,写什么呢?
黄庭坚点评东坡绘画:“东坡居士作枯槎寿木,丛筱断山,笔力跌宕,于风烟无人之境。”
宋人刘体仁称:“东坡竹横幅,在北海先生家,酣满俊逸,足移人情,墨分七层。”
这叫道技两进,首先是悟道。一般水墨画家墨分五色,苏东坡墨分七色。
古人的文艺点评往往只有两三句,却是千百年传下来。今之学界,大部头何其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