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述还是解释？

萨特对“注视”（The Look）的著名分析（1956，pp.252-302）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关于生活经验细腻描述的例子。窥探他人是什么样子？以这种方式注视别人，在我们看来又是什么样子？萨特描述了通过钥匙孔（由于嫉妒、好奇或恶癖）窥视别人的行为是如何以一种“在世界上迷失了自己如同墨水被吸墨纸吸干一样”被体验的。然而，突然之间我听到脚步声，意识到有人在窥视我，我的意识方式产生了根本的改变。在这之前，我的存在方式被未反思的意识所控制着，现在“我看得到我自己，因为别人看得见我。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他人的目标”。萨特继续以详细的细节和精致的敏感描述了这种生活情境的存在结构。萨特现象学方法的另一个例子是他对羞涩脸红这一感受的描述。

“觉得自己脸红”，“觉得自己出汗”，等等，都是害羞的人用来描述自己处境的不太确切的表达，他真正想表达的是他不断地注意到自己的身体，似乎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人……我们经常说，害羞的人“对自己的身体感到很尴尬”。实际上这种表达是不正确的。如果我处在那个位置，我不会为我自身感到尴尬。当我自身为他人而存在时才会使我尴尬。（Sartre，1956，p.353）

可以说，这里我们有了一个描述性的存在现象学的好例子。现象学，一方面是生活经验特点的描述，另一方面又是生活经验所传达的意义描述。这两种类型的描述看起来在某种程度上有些不同，第一种是对所经历生活世界的直接描述，而第二种则是对以象征形式表达的生活世界的中介的（或间接的）描述。既然描述是被间接表达的（例如通过脸红，谈话，行为，艺术品，文章），那么它看来就包括了一种更为有力的解释性因素。实际上，已有不同意见认为，所有描述归根结底都是解释。“现象学描述的意义作为一种方法存在于解释之中……现象学……在这个词的原初意义上是解释学的，在这种情况下它指定了这种解释的范围。”海德格尔如是说（1962，p.37）。

然而，在人文科学研究中，将现象学（如生活经验的纯粹描述）与解释学（如通过一些“文本”或一些象征性形式对经验所作的解释）加以区分是可能的。例如，哲学家们如塞尔瑞曼（Silverman，1984）对描述现象学和解释或解释学的现象学作了区分，而且，那些胡塞尔超验方法论追随者们会坚持现象学研究是纯粹的描述，而解释则处于现象学研究的范围之外。一些遵循胡塞尔这一严格划分的人文科学家（如Amedeo Giorgi，1985）坚持认为，只有当现象进入人的意识时，我们才能通过对现象的基本结构的直接把握（直觉）而获得对现象学研究对象的描述，从这一观点来看，解释学或解释的观点已包含了一种对知识的曲解、非完全直觉的意味。

伽达默尔（1986）区分了解释的两种含义，他认为，在其原初意义上，解释是一种对某事物本身的指向（pointing），解释是对事物意义的指出（pointing out）。第一种解释“并不是对某种意义的解读，而是对事物本身已经指出的内容的显示……我们力图在揭示内容的同时解释其意义”（p.68）。

因此，这种对解释的理解就比较接近于胡塞尔和海德格尔的现象学描述的观念。第二种解释适用于我们面对某个业已解释其内容的事物时，例如，对一件艺术作品。如伽达默尔所说，“当我们解释某事物的意义时，我们实际上是对某种解释作出进一步解释”（p.68）。运用人文科学研究文本的性质，我们可以说，在定义某事物这个意义上，现象学文本是描述性的。而在这种定义中，它不但指向某物，而且揭示事物本身的意义。现象学文本在它进行传达这个意义上是解释性的。在词源学上，“解释”意指在两个部分之间对意义进行解说（Klein's，1971，p.383）。它在解释的意义和解释指向的事物之间进行传递。很明显，许多问题都牵涉到这些区别。在本书中，我们将使用“描述”（description）一词来包括解释性的（interpretive），阐释性的（hermeneutic）以及描述性的（现象学的）因素。有时，“现象学”一词用于强调描述性功能，在强调解释时我们则使用“解释学”一词。这两个词通常可以互换。(https://www.daowen.com)

刚从事人文科学研究不久的研究者有时很难区分出现象学的（解释性的）描述与我们在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中可能遇到的其他类型的描述之间的不同。是什么使得现象学描述不同于其他类型的描述呢？如前文所述，认识到现象学描述旨在阐明生活经验，有助于加深对这一问题的理解。当然，关键在于生活经验的意义通常是隐藏不露的。那么，我们就可以说，下面的几种描述可能不是成功的现象学描述（这并不是说这样的一些描述在其他方面就毫无价值了）。

（1）描述可能并没有针对生活经验，而是指向新闻报道，个人判断，或关于事物其他状况的描述，具有概念化的特点。有时，对现象学调查的经验兴趣会和新闻、传记或其他类型的写作相混淆。

（2）描述可能恰到好处地瞄准了生活经验，但在解释经验的生活意义上有所欠缺。在这种情况下，仅仅是描述就难以达成其目的。

（3）描述可能是作出了解释，但它解释的并不是生活经验，而是澄清了概念或对意义的理论解释。

一篇成功的现象学描述是对生活世界某些方面的恰当的阐述……它和我们的生活体验产生共鸣。拜登狄克曾在他的一次演讲中提到“现象学式的点头”（phenomenological nod）作为一种表示赞同的方式。一篇成功的现象学描述会让我们频频点头，因为我们发现那所描述的体验我们曾经拥有或可能拥有过。换句话说，一个成功的现象学描述是对生活经验的收集和回忆——它为生活体验所佐证，反过来，又佐证生活的体验。这有时被称为“调查的佐证性循环”。为了熟悉这种佐证的过程，我们必须学会使自己融入学术传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