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生活之存在性来引导反思
所有现象学人文科学研究的努力都在于对日常情境和日常关系中所体验的人类生活世界和生存世界的结构进行探究。依据我们的生存经验和意义(主题)结构,这些可被描述和解释的生存经验构成了生活世界的无限复杂性。当然,我们甚至能提及那些属于不同人类社会的多元的生活世界。因此,我们可以意识到,儿童的生活世界与成人的生活世界具有不同的经验性特征。同样,教师、家长、研究者、管理人员等也有自己独特的生活世界。我们每一个人,在每天的不同时刻都处于不同的生活世界,例如工作中的生活世界和家庭里的生活世界。(Schutz and Luckmann,1973)
当我们停留在生活世界的最一般层面时,我们可能发现,这种人类生存的最基本层面可在其基本的主题结构中加以研究。例如,“生活”、“死亡”、“存在”、“他人”、“意义”和“魔力”等基本的存在主题都曾在人文科学现象学文献中出现。在以下的段落中,我们将确定四个基本的存在主题,它们可能渗透于人类生活世界的全部,而不论其历史、文化、社会背景如何。为了不让这些生活世界中的基本主题与某些人类现象中的特定主题(例如,我们想要研究的养育和教学)混淆,我们将这些根本主题称做“存在性因素”(existentials)。它们对研究过程中的反思具有极为重要的导引作用。这四种存在主题是:生存的空间(空间性)、生存的感体(实体性)、生存的时间(时间性)、生存的人际关系(相关性或公有性)。
空间性、实体性、时间性和相关性四种基本存在可以视为存在的基础。人类可通过这些方式体验世界,尽管并非所有的人都运用同种方式。在现象学文献中,这四个范畴已被公认为属于生活世界的基本结构(例如,参见Merleau-Ponty,1962)。这并不难理解,因为就体验本身而言,我们总能提出符合这四个存在因素的问题。因此,对现象学问题的提出、反思和写作来说,空间性、实体性、时间性和相关性都是极富建设性的意义范畴,对研究很有帮助。
生存的空间(空间性)是可感空间。一提到空间,我们通常会首先想到数学空间,或者说具有长、宽、高的三维空间。我们可以轻松地说出两个大城市之间的距离(多少英里/公里,开车要多长时间),我们所居住的房子和公寓的空间大小等。但是,我们很难将生存的空间付诸文字,因为对生存的空间(生存的感体、生存的时间)的体验在很大程度上处在先于语言的状态,我们不能按惯常的方式对此进行反思。然而我们知道,我们自己所处的空间将影响我们的感觉方式。现代银行的摩天大楼使我们感到渺小,开阔敞亮的风景区会使我们感到心旷神怡,这与拥挤电梯里的感觉截然相反。即使我们没有专门的宗教信仰,也不经常去教堂做礼拜,然而,当我们走进大教堂的时候,我们仍会被那种超然的肃穆气氛所笼罩。独自漫步于陌生而喧嚣的都市,心头会涌上一种失落、陌生、脆弱的感觉,抑或是兴奋或刺激。总而言之,我们可以说,我们变成了自己所处的空间。
家为我们提供了一种非常特殊的空间体验,这种体验与我们存在的基本意识有关。家曾被描述为安全而神圣的心灵港湾,我们能在那里感受到一种安全感和归属感(Bollnow,1960;Heidegger,1971)。家是一个能展现自我的地方。当我们在外度过一段时间后,我们要起身“回家”。无家可归时,我们会体味到一种特别的悲切,因为我们感觉到的是比仅仅失去了头顶上可以遮风挡雨的一片屋顶更为深重的悲痛。从一般意义上讲,家中的生存空间也被视为一种存在主题,它是我们能够自由行动、发现自我的世界。当我们想了解一个人时,我们询问他(她)的生活、职业、兴趣、背景、出生地及童年生活等。同样,为了理解“阅读的本质”,“友好的交谈”,“生儿育女”,探究它们生存的空间的本质也是大有裨益的,生存的空间能赋予具体体验以深刻意义。例如,当我们想读一本小说时,我们总是寻找一个适于阅读的空间:或者是一把舒适的软椅,或者是某个清静的角落,也许是咖啡屋里的一张小桌,那儿远离车马的喧嚣,只有轻缓的音乐和顾客低微的谈话声。从现象学意义上讲,阅读经验的结构需要某种空间体验。换言之,阅读有其自身的生存空间,它可以通过探究生存空间的不同特点和侧面来加以理解。同样,写作过程似乎需要自己的空间:就我个人来讲,我觉得写这篇文章时,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自己的书桌,在那儿我所需要的东西伸手可及。
儿童可能用不同于成人的方式对空间加以体验,因为成人已熟知传统空间的社会特点。对于生存时间和生存的感体来说,同样如此。与空间有关的一些文化和社会传统给予空间体验以某种质的特点,例如,我们注意到,在某个地方,人们觉得他们周围的事物应是让人感到亲切而舒适的。保尔诺(1960)讨论了生存空间的不同方面,例如生活距离、道路等。他表明:两地之间的客观距离一般不可能与感觉距离达到一致。从地理位置来讲,一个地方可能很近,然而我们却感觉较远,因为我们必须跨过一条河或通过一段交通拥挤的道路。道路本身也有自己的特点,高速公路和交通要道并不是我们休息的地方——它们不是生存之所,它们是从一个地方通往另一个地方的途径。这与森林中的羊肠小道,山谷中的崎岖小径以及我们常去的邻家小路,感觉会大不相同。显而易见,生存空间是用于探究我们日常生活体验方式的一个范畴,而且有助于我们揭示生活中更为根本的意义维度。
生存的感体(实体性)指的是这样一个现象学事实,即我们总是以有形的实体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当我们走入一个人的世界时,我们首先看到的是他(她)的形体。通过有形的实体,我们展示自身的一些情况,同时也隐藏了一些情况——不一定是有意识地或故意地,说得更恰当一些,是不经意地。当身体成为他人关注的对象时,他可能会感觉不大自然(Linschoten,1953;Sartre,1956),或者相反,随着对生存方式的进一步适应,他将显得更自然。例如,在挑剔的眼光中,我们可能会变得尴尬,动作不自在;而在一种赞许的目光中,我们将会表现出优雅的气质和非凡的能力。同样,坠入爱河的人,在爱人含情脉脉的注视下,会变得双颊绯红,或者报之以羞涩的微笑,来表达他(她)的爱慕之情。
生存的时间(时间性)是对应于钟表时间或客观时间的主观时间。生存时间是这样一种时间:当我们心情愉快时,我们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当我们对乏味的报告感到厌倦,或躺在牙科的椅子上感到恐惧时,又觉得时间过得很慢。生存的时间也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中的存在方式——作为年轻人,总爱面对无限而令人心动的未来,而作为老年人,则喜欢怀旧,等等。前面我们已提到,当我们想了解一个人时,我们总是询问他(她)的个人生活经历,问其有何打算,即他们的生活目标是什么。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时间维度构成了一个人生存的时间(生活)景象。所有我曾经遭遇过的,无论现在已成为我清晰的记忆也好,抑或已几近忘却也好,都以某种方式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他们的痕迹:我所持的态度(满怀希望的或自信的;垂头丧气的或筋疲力尽的),我所采取的姿势(学自妈妈、爸爸、老师、朋友),我所说的话,以及将我同过去联系在一起的语言(家庭、学校、民族),等等。诚然,在现在的重压和影响之下,过去发生了变化,这已成为不争的事实。当我进行自我剖析时,我可能对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进行重新解释。过去已发生了变化,因为我们正走向未来,也许未来已向我们展现了迷人的轮廓,也许它仍如海市蜃楼般难以捉摸,然而我们即将体验到它那神秘的魔力(Linschoten,1953,p.245)。我们满怀希望,展望即将到来的生活,一旦陷入了绝望或者生活中缺少了希望,我们的未来将一片黯淡。保尔诺(1988)恰到好处地将年轻人的生活心态描述为一种期待,一种就像我们将要开始充满希望的一天时那种富有“朝气”的感觉。
生存中的他人(相关性)是指我们在和他人共同的人际空间中与之保持的生存关系。当我们遇见他人时,我们以实体的形式与之接触:握手或他(她)留给我们的印象。即使我们仅通过间接方式(书信、电话或书籍)了解别人,我们也通常先勾画出一个人的实体形象,当我们以后遇见其人时,我们可能证实他在我们头脑中的形象,或者惊讶地发现此人与我们的想像大相径庭而否定原先的形象。当我们遇到他人时,我们能够形成一种对话关系,以此允许我们超越自身。从更为广泛的存在意义上讲,人类从他人、集体和社会的经验中寻求生活的目的、意义,生存的缘由,如同在宗教经验中寻求绝对的他人——上帝一样。
生存的感体、生存的空间、生存的时间以及与他人的生存相关性这四个存在概念可以区分,但不能分离。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实体,我们称其为生活世界——我们的生存世界。在研究中,我们可以暂时对它们千差万别的不同侧面进行研究,同时我们也能意识到,一种存在总能激活其他存在。考虑到如何简明扼要地对我们与儿童共处的教育生活进行反思,这四种存在使我们感受到意义的无限丰富性(即使并非所有养育的经验都是积极的,没有忧虑和悲伤)。
从生存的感体的视角来看,我体会到虽然我和孩子们看起来很亲近,但他们是完全独立于我的。对许多人来说,知道父母和孩子血肉相连这一点是很重要的。在身体接触和父母的拥抱中,我们以一种深切的共生方式了解我们的孩子。我们也在身体的偶然碰触中感到了给予孩子的那种最初的安全感。在和孩子们的关系中,我尽到了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在父母对孩子的体验中,也有一种以希望的形式存在的生存时间意识,即我对孩子的幸福和未来的关心。在孩子想要成为某个人,想要为某事而生活并创造个人的生命意义的渴望中,我们都体验到一种生存时间意识。父母和孩子共享我们称之为家庭时间(family time)的美好时光。而在特殊的日子里,即家里、学校或社区有重大事件要纪念的时候,那种对生存时间的体验尤有意义。当然,还有那些具有各种性质的时间如用餐时间、晚上在一起的时间、郊游时和周末时,它们都终将成为童年或喜或悲的记忆。房子是我们分享生存空间——家的场所。家及其紧邻的四周,有孩子安全的避风港,有了它,孩子也就有了一个从这儿去探索世界的机会。而家的空间体验,对孩子来说,可能是支持的或是忽视的,开放的或是令人窒息的,自由的或是压抑的。也是在这里,有孩子喜爱的游戏场所,有禁止去的地方,有捉迷藏的地方,有孩子秘密藏身的地方,有像厨房这样可以分享美味的地方,有像卧室或被窝这样的可以晚上去睡觉的地方。同样,学校也被体验为一个特殊的场所,在那里,孩子们能感受到教室的氛围,知道自己专门的课桌,知道那个放有橱柜的门厅(孩子们常在那儿和朋友们见面),等等。最后,亲子关系与师生关系一样被视为一种特殊的与他人的生存关系,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它是高度个人化的,受到人际关系意义的制约。在这种生存关系中,孩子体验到基本的支持感和安全感,这最终使他(她)成为一个成熟的、独立的人。在这种生存关系中,孩子体验到成人的信心和信任,没有它,孩子将很难了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