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语言的局限和能量
现象学者喜欢说,没有比想当然和不问自明更悄无声息的了,因此,沉默使人文科学研究和写作成为可能甚至成为必然。在日常生活中,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沉默以待”,例如家长以沉默惩罚孩子,孩子以沉默对抗或报复家长,此时此刻,我们就能感觉到沉默的力量。有处于不安全或不信任关系中的退却型沉默和保密型沉默,也有友人间或情人间相互信赖,亲密地共度一个几乎无言的夜晚的积极型沉默。
沉默不只是悄无声息。正是在我们寻找合适的语言去描述时才发现了自身语言的局限。即使是最深刻,最能达意的诗词,其深刻含义似乎也是潜藏在语言的另一面——词语之外。“言语源于沉默又归于沉默。”保尔诺如是说(Bollnow,1982)。与建筑师必须时刻注意建筑物的所在和与之相对的空间不无相似,科学家们需注意文本构建时所处的、并与之相对的沉默。在整个人文科学研究领域,尤其是在解释学中,有各种范畴的沉默在发挥着作用。
首先是文字沉默,无语的沉默。有时,说或者写倒不如什么都不做,而保持沉默。例如采访时,如果谈话断断续续向前发展,保持沉默或许会更有成效。这时的沉默更有可能让人深思熟虑,想出好的答语。这要比试图用几乎毫无意义的评论或者问题去填充难堪的沉默要好得多。同样,在写作方面,我们也总把质量放在数量之上。这就是说,以现象学为依据来看,写作并不仅仅是为了传递信息。文本的质量或者作品的形式并不能与其内容完全分离。有时,对于某些事,与其“罗罗嗦嗦”,不如缄口不言。整个文本的目的在于达到某种效果,因此,沉默与我们所使用的语言同样重要。
其次,还有一种或许我们可以称之为认识沉默。我们面对那些无法言表的事物时,就会出现这种沉默。许多哲学家都提及过这种类型,例如,波拉尼(1958,1969)曾经解释过在我们认为是“可意会而不可言传”时如何会有一种无言的认知方式。除了我们日常所说的和所写的,我们还要面对一个广阔领域——无法言表。波拉尼给出了一个实例:目击者无法描述出他们看到的人的相貌,但却可以说出哪一点像哪一点不像,帮助绘像警员做出画像。我们或许能通晓某一层面的知识,但这些知识却超出了我们的语言表达能力。
出于研究的目的,澄清下面的一些概念或许会有助益。
(a)生活中,我们对无法言表的体验,例如,这一个人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另一个人(也许是某个具有特殊写作才能的人)却可以做到(Bienske,1987)。的确,有时令我们大感惊讶的是,别人说出了我们苦苦搜寻却无法道出的话。有人能够,或者曾经能够以一种我们不可及的方式(以直接、敏锐、真实的方式)描述某种体验。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我们才在研究—写作过程中“借用”他人的话。这个人可能是个思维周密的诗人、哲学家、科幻小说家或者是具有某种语言才能的人,也可能是因为文化、年代、社会、职业或性别等独特因素有机会获得某种体验的某个群体当中的一员,例如,孩子、病人、穷人、妓女、运动员、妇女、同性恋者或者牧师等等。(https://www.daowen.com)
(b)以一种文本形式无法言表的体验能够以另一种文本形式表达出来。对于爱的体验,行为科学的阐述很难令人满意,诗歌、音乐、美术这些形式却可以将其全貌呈现出来。当然,我们应该承认行为科学的认知客体有别于审美语篇的认知客体,也就是说,在不同的语言社团中“真理”这个概念有不同的含义(Gadamer,1975)。可以从现象学角度去思考,因而又能够运用到现象学写作中去。对真理的体验,可以通过诗歌、小说、美术、音乐、电影技术等手段成为可能,认识到这一点对人文科学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c)在某一时刻无法言表的或许在另一时刻可以,尽管不一定完整。这种经历非常普遍。当我们面对某个概念时,有时会因自己口中说出的话而感到惊讶。我们会想:我说过吗?与朋友谈话、深夜坐在桌旁或者开车回家的路上,会因为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如此流畅地说、写或想某件事而感到惊讶。真正的写作大多是以这种方式产生的。诗人里尔克(Rilke)曾描述过生活体验、回忆、时光、思考是如何在一首好诗当中交织在一起的:
“人必须有回忆……但是仅仅有回忆是不够的。在回忆太多时,他必须能够忘记,同时又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它们重现,因为它们不仅仅是单纯的记忆。直到它们融入我们的血液、眼神、手势中,无以名状,再也无法与我们分离开的时候,直到那个珍贵的时刻,诗文的第一个字才会出现并发展下去。”(引自Mood,1975,p.94)
尽管人文科学文本与诗歌明显不同,但是现象学研究或写作同样需要思考缜密,生活体验的调整,以及耐心和时间的保证,这种说法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再次,是本体沉默——生命自身的沉默。在这种类型中涉及到了意识,人意识到自己有一种基本属性——总是选择沉默,甚至,尤其是在富于启迪意义的演讲、阅读和谈话之后。正是这些彻底内省的时刻,我们体验到了“瞠目结舌”——这种基本意义上的沉默,不断完善沉默又塑造沉默。保尔诺称之为生物在面对真相时的圆满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