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即思考的检测
写作把我们与知识分离开,又使我们与知识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写作教给我们知识,又教给我们获得这些知识的方法。面对纸笔,我们就可以看到自己也反映在文本中。于是文本与我们对立起来。我们试图从其他人的角度去读这个文本,实际上这却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总是不由自主地赋予文字某种既定意义。但是,我们想说的又好像比文本内容多得多,文本并没有表达出我们想要表达的全部意思。我们叹息道:“难道不能写得更好吗?”“这不行!”“不好!”“为什么我不断尝试却毫无进展呢?”“应该删掉这里。”“再试试那一种吧。”写作使思维有形有体。实际上,我们的确能具体化那些在另一种意义上抽象的事物。但是,直到我们把它写下来,我们才认知到我们知道些什么。写作能够区分开知情者和已知内容(Ong,1982),又容许我们重新认识它,并以更紧密的方式把它变为己有。写作不断地使内部的变成外部的。通过建构文本(知识内容)这个辩证过程,我们可以意识到自己知道些什么,同时了解我们能够说些什么(我们的信息内容)。这是个关于内部与外部、具体与非具体、分离与协调的辩证过程。
写作把我们与我们的生活世界分离开,又吸引我们更接近生活世界。
写作把我们与我们的生活世界分离开,并由此使我们发现了体验的存在结构。写作拉开了我们本身和世界之间的距离,在这个世界中,日常体验的主体变成了我们思考的对象。写作者的直属领域,一方面是纸、笔、键盘,另一方面是语言或文字。这两种先决条件都具有分离作用。描写为人父母体验的写作者必须,至少是暂时地放松他/她自己与世界之间的联系。任何一位家长/写作者都很清楚对这两种角色的要求是多么不同,尽管这两种情况都把孩子作为兴趣对象。一方面,写作使我们无法直接与孩子接触,另一方面又给我们思考的空间,思考我们作为家长与孩子之间的关系,使我们能够面对这个孩子,并且深刻理解生存空间中现实的重要性。
写作使思想脱离实践,又让思想回归实践当中。
写作倾向于使我们脱离开周围环境的独特细节,转向更具普遍性的方面。我们试图搞清楚书面文本中某个生活体验的含义时,相应地,文本就设立起它自身的生活。由此,写作忽略掉了它自身的周围环境,使我们无法直接接触到真实生活。为了使我们集中注意力进行思考,写作甚至也不去理睬构成某种特定情况的社会、物理、地理环境等偶然性因素。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在更深刻理解实践的某个独立方面所蕴含意义的同时,也作好准备,以便更清楚地辨别生活体验的含义。因此,对生活实践进行思考的写作,能使我们更勤于思考。“实践”的意思就是“思考活动”:充满思考的活动和充满活动的思考。(https://www.daowen.com)
写作使我们对世界的体验抽象化,又使我们对世界的理解更具体。
语言本身具有抽象功能,因此趋向于将我们意图描述的体验抽象化。这种抽象化倾向成为人文科学研究的难题,因为其目的正在于回到“事物本身”,意思是回到真实世界:“那个先于知识存在,知识经常提及,并且与每一种科学系统都相关的世界是个抽象的派生性符号语言”(Merleau-Pinty,1962)。语言的矛盾是什么?那就是总去抽象它必须先建立起来的实体世界。写作能够使人理智,我们从基恩-坎内提塑造的书呆子形象,一个看上去完全与真实世界隔离的人身上就可以看到这一点(Cametti,1978)。但是写作,真正的写作,似乎更能使现实体验具体化,比现实世界更能触及事情的核心(尽管显得奇怪)。故事的描述能力就在于它更具推动力、感染力,比现实生活更具体质和感情上的影响力。文本中蕴含的情感,对于文本的理解能使本来很冷静的人(读者,也可能是作者)泪如雨下,更深刻地理解世界。
写作使思想成为文字而实现客观化,同时又使我们对真正与自己相关的事物的理解带有主观性。
一方面,描述、写作就是研究。写出来才能公布于众,与作者有关的东西——一个受到质疑的想法、概念才可能被人谈及。另一方面,一旦完成,成为印刷品发行,文本就成为遗迹,可以证明思考被具体化了。一旦成为印刷品,我们就更能感觉到我们可以脱离开我们所写的作品。因此,在写作中,在世界容许我们去了解它的方式中,都会有主观化和客观化同时存在的情况。研究之所以是写作就在于它以意识代替了与自身相对的可能性,并把这种意识放入与自我反思的关系之中。写作就是锻炼自我意识,写作充当内部的、主观的和理想化的事物,与外部的、客观的、现实的事物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