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溯词源

对任何一个现象，通常首先引起我们注意的是我们指称这一现象所使用的词语已失去了它最初的含义。曾经反映出生活意义、描绘了生动的世界的语言，现在已变得残缺不全，毫无生气，空洞乏力，失去了昔日的表意功能。像诸如“土”或“水”，“快乐”或“希望”这样的词汇现在还能表达什么意义呢（Gusdorf，1965）？像“父母”或“老师”，“家”或“学校”，“知识”或“关心”这些词也变得很平淡了。比如，关心（caring）一词已在社会服务、医疗、法律、教育以及咨询等领域被滥用。我们的时代再也不知道真正的“care”含义是什么。我们常说medicare（医疗保险），day-care（日托），legal care（法律服务），health care（保健），after school care（放学后托管），等等。我们希望能遇到为我们的孩子提供服务的家庭医生（caring doctor）和家庭教师（caring teacher），但是我们是否还知道这些社会服务行业和“care”本来的含义“悲伤”（sorrow）有什么关系呢？从词源学的角度来看，今天的用法中，“care”一词有双重含义，一方面指忧虑（worries）、麻烦（trouble）、焦虑（anxiety）、悲伤（lament）等，另一方面指慈善（charitableness）、爱（love）、关注（attentiveness）、利益（benefice）等。所以我所理解的“关心他人”是：解决他人的麻烦，分担他人的忧愁或焦虑。由于我的母语是荷兰语，我想到了荷兰语中的“caring”一词，zorgen，它似乎更侧重于对严重的、令人烦恼的事情的解决。比如说，照料孩子（childcare）在荷兰语中是kinderzorg，而zorgenkind则是让我们特别担心，需要特殊照顾的孩子。忧虑和关注这两个词是相互联系的。照料孩子就是为他提供殷切的照顾并坦然承受由此而产生的忧虑和挂念。在照顾孩子时，我想减轻孩子的“负担”（relieve the child of“care”），这里的“care”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指过早的不合时宜的担忧、烦恼、焦虑。但是作为家长或教师，我还必须认识到，在这种照顾下，孩子可能会变得更加依赖大人，惟命是从，这可不是对孩子进行养育或教学的过程中所期望的结果。因此，大人的任务就是恰到好处地“照顾”孩子：大人并不包办孩子的事情，而是为孩子创设一种良好的生活环境。作为家长或教师，我没有过分地溺爱孩子，也没有使孩子过分依赖大人而总处于长不大的状态。正相反，我在帮助孩子学会自我理解，自我负责，并促成他们的见多识广和精神自由。当然，恢复或找回“care”的本质真义并不仅仅是作简单的词源学分析或词语用法的解释，相反，它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重构：它自发地从深层激活我们生活中的语言，当我们谈及自己时，我们便更加真实地意识到了我们是谁，比如是教师或是家长。

留心词语的来源、本义有时可使我们接触到最初的生活形式，在那种生活形式中，词语仍然和它所赖以存在的生活经验有着密切的关联。例如，“父母”（parent）、“孩子”（child）、“婴儿”（baby）、“子宫”（womb）和“出生”（birth）这些词和动词“to bear”之间的密切关系，体现在怀孕、分娩以及为人父母的经历中，同时也体现为提供生产的空间，提供孩子生存、成长的空间。从词源学上讲，“养育”（parenting）一词既指生育（giving birth）又指抚养（bringing forth），它暗含出身或来源的意思。“To parent”就是指起源——事物的来源，事物萌发的源泉。这种起源的含义是怎样通过养育的经历流传下来的呢？我把孩子带到世界上来了，我对此感到自豪，但与此同时，我更深刻地认识到：不是我自己给了这孩子生命，而是其他什么比我“更伟大”的力量使我有可能拥有这个孩子。因此，我初为人父母的自豪感被一种奇怪的感觉给冲淡了：似乎这个孩子不是我的杰作而是天赐之礼物。但我真的为这份珍贵的，似乎是由我带来的礼物而骄傲。从深层的意义上说，最主要的影响在于孩子是父母爱的结晶。孩子并不仅仅是占据我们生活空间的礼物。如马塞尔（Marcel）所言，事实也更是如此，这份礼物使我们不得不做出爱的回应（1978）。父母将孩子带到了人间，但孩子的降生具有双重意义：自母体娩出而降生；降临并能够清晰地感知这个世界。英语中的“child”一词可以追溯至哥德语的“kilthe”，意思是子宫（womb）。同样地，和“baby”相似的单词可以说成是新生儿（the borne one），自母体娩出之生命（the one who is carried in the womb）。在苏格兰的词汇中仍然保留着一个表示孩子的旧词“bairn”，它和盎格鲁-撒克逊语系中的“bearn”一词是同源的，意思是降生或分娩。在我的母语荷兰语中，表示子宫一词的是baarmoeder，其字面语义是“生身之母”（mother who bears），是指拥有和抚养孩子的母亲，所以孩子出生（childbearing）和分娩（giving birth）是同一个动词“to bear”的不同解释。(https://www.daowen.com)

在这些冗长的对生育和保护孩子的解释中，我们可以隐约发现养育和教学的意义如同为人父母，在抚养孩子的过程中，父母给予并教给年幼的他们很多东西，否则孩子就不可能长大成人甚至维持将来的生活。孩子的父母倾其所能为他们提供生存的空间和基础。他们告诉孩子，世界就像一个大家庭，是人类休养生息的居所，在这里，我们可以保持自己的本色，拥有自己的爱好：这也就是我们为人处世的方式。所以，在广泛的意义上来说，生儿育女就是为他们提供生活和存在的位置与空间。一个孩子的降生，首先是作为受精卵进入母体，然后来到这个世界上直至终老。至少在孩子刚出生的那一段时间，他是极其无助的，依赖的，需要营养、温暖、爱抚，才能快速、安全地成长起来。相反地，在与世隔绝、缺衣少食、没有耐心、毫无安全感可言的情况下，所谓养育的基本特征也就显而易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