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需求看工业革命
关于工业革命的内容以往已经被探讨得非常充分,这里很难光用几句话概括所有的话题。
我原本是从工业革命的前史开始研究的。在思考工业革命时,我预设了两个要点。第一个要点体现了我对经济史整体看法的特征,即从消费和需求的角度入手进行观察。工业革命往往被认为是生产的革命,但生产在没有需求的情况下是不会展开的。这种观点在很早以前就曾被一位名为伊丽莎白·沃特曼·吉尔普伊(Elizabeth Waterman Gilboy)的女研究者提出过,不过在那之后,直到近些年都没有得到充分的讨论。
另一个要点,就是从世界体系论的角度进行观察。
比如,曼彻斯特的工厂生产白色棉织品。如果只从生产的角度来看,讨论也就到此为止,但如果不说清棉花到底在哪种植,以及在制作棉织品时棉花是从哪里来的话,讨论其实并未结束。把这些因素一个一个地考虑进去,勾勒出棉花的生命周期,顿时便成为上升到全球高度的话题了。这样的话即使在英国,话题也可以不限于曼彻斯特和伯明翰等工业城市了。我认为,如果这样去看问题,讨论必然会在世界体系论范式下展开。
这样一来,从需求的角度看问题和从世界体系论的角度看问题,虽然好像是两种观点,但也存在相通之处。
需求的问题,即棉织品为什么受欢迎,这必然是社会生活文化的问题。我们在前面已经谈过城市与社会生活文化变迁的相关话题,而工业革命的展开也与此有关。我认为,如果社会生活文化没有发生重大变化,工业革命就不会发生。
曾有人指出,以英国为代表的整个欧洲原本是毛纺织品的世界,但工业革命却是从棉纺织业起步的。我们有必要把这个悖论储存在脑海中,先来探究一下传统的毛纺织业为什么没有获得爆发性的发展。(https://www.daowen.com)
在近世毛纺织业起步的时期,大概是由于运输成本的问题,英国人并没有在“殖民地”养羊的想法。因此,基本上必须在英国国内确保作为原料的羊毛供给。尽管理论上也可以从其他欧洲国家采购,但实际上因为要和这些国家竞争,所以很难从他国获取原料,所以英国不得不在国内养羊。但是,羊毛的增产与粮食生产产生了矛盾,所以在达到一定水平后就没能进一步实现大幅提升。实际上,在16世纪下半叶伊丽莎白一世执政时期,由于谷物价格急剧上涨,造成实际工资下降,最早的《济贫法》也是在那种束手无策的局面下出台的。
与此相对,棉织品的原料可以在海外通过世界体系获得。由于能在加勒比海、印度,后来还有埃及、北美南部等地获取棉花,棉花产业得到了戏剧性的发展。这是棉纺织业发展的前提条件。但是,仅凭这一点还不能回答为什么人们变得钟爱棉花。
由于棉织品绝大多数是由东印度公司进口销售的,以17世纪和18世纪为界,东印度公司也发生了巨大的变革。
战后的日本历史学界普遍认为,变革之前的东印度公司是早期商业资本的代表。一直以来,人们都认为从国王那里得到特许状、拥有特权的东印度公司是个“坏蛋”,而在地方上悄悄经营毛纺织品的工场手工业主(manufacturer)是“好人”,近代社会正是这些“好人”开创的,但事实完全不是这样。如果这个观点是正确的,那么棉纺织业就必是自然而然地从毛纺织业中脱颖而出的。但是,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实际上,东印度公司有意地进口了大量棉织品。英国的东印度公司为了进入印度尼西亚的香料群岛,曾试图与荷兰和葡萄牙进行对抗,但没有成功。最有名的就是发生在17世纪初的“安博伊纳事件”(1)。英国在这个事件中被荷兰打败,没能进入印度尼西亚水域,于是在印度落脚。印度虽然有胡椒等商品,但是买不到香料。另一方面,当时的印度是世界上最大的棉织品产地,向亚洲各地出口。他们便买入棉花运回英国,与从中国进口的茶叶一起,成为英国东印度公司海外贸易的中心业务。
棉布具有重量轻、比毛织物便宜、能染鲜艳的颜色、能印上丰富的图案等商品特征。相对于不能着鲜艳的颜色的毛织品,棉织品甚至可以视情况印上文字。而最具决定性的因素则是棉织品可以洗涤。实际上,由于棉织品的普及,英国人的生活迅速变得干净卫生,这也关系到平均寿命的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