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源泉——意欲

1.文化源泉——意欲

梁漱溟的文化理论的基本构架毕生未变。但他对其思想的哲学论证则前后有别。在《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时期,梁漱溟以意欲求满足的方式来论证文化。他说:

你且看文化是什么东西呢?不过是那一民族生活的样法罢了。生活又是什么呢?生活就是没尽的意欲(Will)——此所谓‘意欲’与叔本华所谓‘意欲’略相近,——和那不断的满足不满足罢了。通是个民族通是个生活,何以他那表现出来的生活样法成了两异的采色?不过是他那为生活样法最初本因的意欲分出两异的方向,所以发挥出来的便两样罢了。然则你要去求一家文化的根本或源泉,你只要去看文化的根源的意欲,这家的方向如何与他家的不同。你要去寻这方向怎样不同,你只要他已知的特异采色推他那原出发点,不难一目了然。[48]

按梁漱溟的理解,文化是生活的样法,而生活就是无止境的意欲满足与否。因此,意欲的性质、内容以及满足意欲的方式是至关重要的。

意欲指的是什么呢?(https://www.daowen.com)

人们根据梁漱溟对意欲的用法对它作了较全面的界定。梁漱溟的所谓意欲,“既是一种盲目的意志,又是一种精神,又是一种趋向、态度及动机,有时又含有一超越的实体的味道,甚至也有纯粹理型的味道,也有如柏格森所提出的‘生机力’的意思。笼统的说,‘意欲’乃是‘万法唯识’的‘识’”。[49]但是,我们认为,就梁漱溟思想的整体而言,对“意欲”的理解还应该和他所谓的人生中的“问题”联系起来。梁漱溟的人生是充满“问题”的人生,甚至不同民族的文化在梁漱溟看来就是面对不同的“问题”、以及对不同“问题”的解决。人们追求“意欲”的满足,是生活,同时也就是不断地求得“问题”的解决。

梁漱溟说:“生活即是在某范围内的‘事的相续’。这个‘事’是什么?照我们的意思,一问一答即唯识家所谓一‘见分’。—‘相分’——是为一‘事’。一‘事’,一‘事’,又一‘事’……如是涌出不已,是为‘相续’。为什么这样连续的涌出不已?因为我们问之不已——追寻不已。一问即有一答——自己所为的答。问不已答不已,所以‘事’之涌出不已。因此生活就成了无已的‘相续’。这探问或追寻的工具其数有六,即眼、耳、鼻、舌、身、意。凡刹那间之一感觉或一念皆为一问一答的一‘事’。”[50]意欲要求得其满足,必要借助于眼、耳、鼻、舌、身和意这些工具去探问,由此得到的感觉或观念便是所谓的“事”,“事”之涌出不已就是生活。这样,人追寻“意欲”的满足就是不断地提出“问题”并给这个“问题”作答。梁漱溟的“意欲”实则就是作为提问主体的“我”。“我”就是“意欲”。这个差不多成定局的宇宙是由前此的我(意欲)成就的。此时的意欲则是现在的我。前此的我既是现在的我的基础,又是现在的我的“为碍”。其所谓“为碍”也就是人需要用力克服的困难或问题。“所谓生活就是用现在的我对于前此的我之奋斗。”“我们的生活无时不用力,即是无时不奋斗,当前为碍的东西是我的一个难题;所谓奋斗就是应付困难,解决问题的。”[51]

梁漱溟对为碍此时的我(意欲)的各种因素进行了分析。他认为,为碍此时的我,不单是前此的我——真异熟果,还有别的有情,其中真正为碍的是别的有情即“他心”——不同于其根身。譬如我要求他人之见爱,或提出一种意见要求旁人同我一致,这时为碍的即是“他心”。其次,人们遇到的必须遵循的因果法则,有时也与此时的我相冲突,特别是像生老病死这样的问题,更是如此。这样,在梁漱溟看来,真异熟果——物质世界,他心、客观因果法则等都是为碍此时的我的因素,都是要解决的问题或困难。问题的性质不同,困难的程度不同,决定了意欲满足的状况亦不相同。对于物质世界——已成的我——之奋斗是本可满足的,人对物质世界的要求是可以实现的;人对“他心”的奋斗是否可满足则是不定的,因为“他心”全在我的宇宙之外,我只能制服他的身体而不能制服他的“他心”,能否使我满足就没有把握了;人对自己必须遵循的因果必然性的奋斗是不能满足的,比如人不能没有生老病死。对于这些不同性质的“问题”或“困难”,自然要相应以不同的方式去解决,或者说,对于不同性质和内容的“意欲”,不可能以同一方式去求得满足。从逻辑上说,着手解决问题的方法与问题本身是相互关联的。人类三种不同的态度或路向正是基于其不同性质的“意欲”或“问题”而提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