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智慧的生命

1.智慧的生命

为了向时人表明他所体验到的东方思想的生命力,从20年代初,梁漱溟就从不同角度反复申论孔家学问的实质。早在1918年新文化运动正如火如荼的时候,梁漱溟在一次演讲中就说,从正面说孔子主张什么,不若从反面说他不主张什么。把不是的统统去掉,便看见亲切的孔化现于眼前矣。梁漱溟从三个项目来确定。首先,“孔化与欧化如何冲突,冲突者外所余如何”。这是以欧化反证孔化,品评二者相较所余何物,有无价值。其次,再分别孔化与本土别家之异点如何。这是以道家、法家、墨家等乃至后来的佛教与孔家如何乖异之类罗列一处,反证孔子教化为何物。最后,孔化对人生问题是何态度,它究竟教人对“此世间将如何而住之”。[73]梁漱溟日后几十年对孔家学问的体证几乎均未出此圆圈。经过一番考察探究之后,梁漱溟发现:孔子的学问就在自家生命和生活上而不是其他。孔子所学并非现今的任何一门学问,而是关于生命本身的学问。

比如,孔子自己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这里所谓的学指的是什么呢?梁漱溟说,从其整个来看,孔子仿佛是在说他自己,说他的生活,说他的生命,说他自己这个人。他仿佛在说,他由少到老,所致力用心的就是关乎他自己个人的一身。“我们隐约地见出他是了解他自己而对自己有办法。”虽然孔子所谓“不惑”、“耳顺”、“从心所欲不逾矩”,内容难懂,但从中至少可以看出,他内心里面很通达,自己很有办法,自己不跟自己打架。“孔子毕生致力就在让他自己生活顺适通达,嘹亮清楚;平常人都跟自己闹别扭,孔子则完全没有。”这到底是什么学问呢?孔子毕生从事的研究工作,不是别的,就是他自己,强名之可称为“自己学”。[74]

梁漱溟说,孔子的“自己学”是最大的学问,最根本的学问。我们要认识人类,人是怎么回事,一定要从认识自己入手。因为,凡对自己心理无所体认的人,一定不能体认旁人的心理;因为旁人心理无非以我度他,了解旁人必须先了解自己。只有深彻地了解自己,才能了解人类。了解人类就是很了不起的学问。

梁漱溟认为,儒家学问的方向代表着整个东方学问的方向。中国人与印度人作为东方学问的代表者,均强调智慧不能一味外用,而要返回到自家生命上来,使生命成了智慧的,而非智慧为役于生命。所谓智慧役于生命,即智慧仅仅成为了生命的工具。若智慧为役于生命,智慧外用,则生命仍是蠢生命。比如西方人智慧外用,虽然会发展出科学与技术,但从总体上看,依然是蠢生命,自己毁灭自己。与东方人智慧的生命相比,西方人不了解他自己,体认他自己,因而自己对自己没有办法。[75]诚然,这是针对西方社会与文化出现的危机而说的。(https://www.daowen.com)

然而,撇开当今的西方社会卓有成效的自我批判与自我改造不谈,梁漱溟对西方社会的危机也不免过份夸大了。况且,随着社会的进化,西方社会的防御机制也日益成熟健全起来。按道理,社会的危机乃至战争的爆发,并不能直接归诸智慧的外用或科学的发展,而只能归结为社会制度、经济发展乃至民族性格等等。应该说,科学(包括社会科学)是一个相对独立的领域,如果不抱有某种狭隘的偏见或欲施愚民政策的话,它是中立的。如果不承认科学的这种权利,尊重这种权利,而只是如老子那样主张“结绳而治”或卢梭那样主张回到“原始的自然状态”,那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拥有科学。现代资本主义发展的经验证明,社会科学中的“批判”如果不走向“武器的批判”的话,那它只能促进并强化这种社会制度。因此,“智慧的外用”本身并不是那么的可怕,可怕的是“智慧外用”的结果被非人性地利用。但是,如果我们不承认“智慧外用”本身与人性、道德应有一定程度的张力或者说相对的独立性,那么,只能扼制科学的发展与人类的进步,这样一来,我们“全盘承受西方文化”岂不成了空言?

当然,我们知道,这并不是梁漱溟的初衷。梁漱溟以及新儒家的代表人物们所深深忧虑的并不是科学本身,甚至也不仅是时下人们谈论得较多的人类与自然环境的和谓关系问题,而是科学的某些方法在人文领域尤其是个人生活中的片面运用。如科学的抽象、分析、就事论事的态度以及相伴随的庞大的物化机械系统,对于浑一整全的、春意盎然的人类精神生活而言,不能不具有一定的负面作用。因此,我们宁愿相信,当其津津乐道于东方的人生智慧的,梁漱溟所要告诉人们的,不外是要他们在物化的世界面前,在个人生活中出现身心分裂、矛盾痛苦之时,不要忘了先儒倡导的以道德为核心内容的精神生活的完满性,只有这种道德的生活才是“最圆满的住世的生活”。

我们以为,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梁漱溟才认为,人类最大的可耻笑及可怜悯,就是对自己的不明白(无知)与对自己的无办法(无能)。因此,“深深地进入了解自己,而对自己有办法,才得避免和超出了不智和下等。——这是最深渊的学问,最高的最伟大的能力或本领。然而却不是一味向外逐物的西洋科学家之所知矣。”[76]这里所谓“了解自己”即认识自我之道德精神生命,由就是“心”。“对自己有办法”即时时能使“心”保持其绝对主宰的地位。人不就是那样一颗“心”嘛,在物质、金钱、权势、荣誉、甚至死亡……一切的一切面前,没有一样能与它等值。若能永远保持此“心”的超越性,难道不是一种最高的最伟大的能力和本领么?当然,这种能力和本领却并不一定是为“一味向外逐物的西洋科学家”所完全不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