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亲证宇宙本体

3.亲证宇宙本体

梁漱溟认为,本来,本体论发达于“从来知识欲强盛的西洋人”,可惜他们并“不悟向外求知既陷乎能(主)所(客)对待之间,早与本体无涉”。况且,这种以知识的追求最初产生的本体论今天则因知识的进一步发展而“打断了”。至于中国人,重视的是人生实践,思想上纵或涉及形而上学,诸如《易经》《老子》之类,也大致只是宇宙论,殊少本体论。[81]结果,在今天,本体论倒只为宗教“要求出世而亲证本体”了。

梁漱溟认为,以求知识的态度追求本体只能得到一个静体,事实上宇宙生命像柏格森所说的那样是流动不止的。“一切都是相对的,没有自己在那里存在的东西。”因此,要见体是很难的。儒家很早就认识到见体难,因而对形而上学,贯常一个根本的态度就是“无表示”。况且,儒者往往以凡夫之地位何能证会本体呢?

但是,儒者见体的可能性仍然是存在的。“简捷地说,……人类由于发达了理智,大大冲淡削弱了本能,就在其与生俱来的局限性上打开了缺口,相当地恢复了一体性。……一体性之从本能掩蔽下透露出来的,就是人心。人心就在那缺口上,就在局限所不及处。”破除与生俱来的局限而透出一体性就是真的先天。[82]然而,儒者真要见体却是仍然很不容易的。在梁漱溟看来,人心从生物进化过程中发展出来,不外是“本乎俱生我执不断地向外取足那一套”,只为营生活。于此出发,纵或有时显发情同一体,大公无私种种美德,亦不过只是从体发用,不为证体。这是善,而非净。从来儒者躬行实践,品德无失,而毕生不见性体者多矣!他说:“见体之难,就难在必须能见所见非二。”[83]要见体,必须要做到无能所、无内外。而生物皆从乎俱生我执向外取足,以应付周围环境,又怎能离得了内外能所呢?即便人能自反而内省,却也总难脱掉能所、内外。

梁漱溟早期设计出直觉作为“能觉”进入“所觉”的通道,以见我们内里的真生命,后期则提出“慎独”以达到“无对”的境界,可以说均是为了要见宇宙生命本体。但是,梁漱溟又说,儒家见体并不是一件“理智言语之事”.而只在亲证,讲解是讲不出来的。他对熊十力锻造本体论颇不以为然。他说:“熊先生的本体论还不是过去西洋未经批判的老把戏!”

那么,儒家又怎样才能排除万难破去能所内外之对待而亲证宇宙生命本体呢?梁漱溟以他的出而不出的思想来说明。他认为,佛儒两家是同为在人类生命上自己向内用功进修提高的一种学问,但修养实践上,两家却有分殊。儒家笃于人伦,以孝悌慈和为教,尽力于世间一切事务而不怠,即所谓入世的;佛徒却必一力静修,弃绝人伦,屏除百事,此乃所谓出世的。从佛家必须从事甚深瑜伽功夫,行般若波罗密多,得根本破除二执,从现有生命中解放出来,这是其出世的态度决定的。儒家则不然。儒家提出修养上的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之训,虽有合于佛家破我法二执之教义,但“四毋”既没有俱生执、分别执之深浅两层,似只强调在其分别意识上不落执著,或少所执著而已。在儒者的外在生活上,则一如常人,能所宛然现前,于俱生我执固任其自然不破。这就是儒者的不出而出。梁漱溟认为,儒家不住涅槃,不离世间而终能不使俱生我执成为碍者,乃在心的主宰义或其超越性上。

他说:“不破俱生我执而俱生我执却不为碍者,正为有以超越其上,此心不为形役心。”[84]诚如前述,心不为形役,指心对于身的超越主宰义。一般生命固于其形体机能。形体机能掩盖了其心。人类则不然,人类生命所远超出于动物者,就在心为形主,以形从心。人从乎形体有分有隔,从乎此心,分而不隔,浑然与物同体。儒家的“作人”、“成己、成物”,均在“只求有以卓然超于俱生我执,而不必破除俱生我执”。这样,儒家修学并不屏除人事,而是在日常人事生活中,刻刻慎于当前,不离生活,在“践形”中“尽性”,从“下学”而“上达”。所以,儒家虽不像西方人刻意求取本体,但若它“于本源上无所认识,徒枝枝节节黾勉于人事行谊之间”,则何所谓“吾道一以贯之”呢?在梁漱溟看来,人心既是宇宙生命的巨大透露,那么了得此心诚然也就亲证宇宙本体了。了得此心就是“自觉此自觉”或“默而识之”。他说:“自觉此自觉,葆任恒不忘失,所谓‘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者是已。”[85]“自觉此自觉”指对“良知”的自觉。“默识”之云,盖直透本源、不落能取所取也。[86]“默识”实类似破除能所对待的直觉。[87]

梁漱溟认为,对于普通人而言,亲证宇宙本体,惟在“下学上达”。所谓“下学上达”,乃谓此身在自然界与社会生活中,常不失于心之自觉,能勉于无支离、无违异、日就月将,形气之为碍浸浸消融,而于宇宙生命、生命本源的通透则升进不已。上达只在下学之中,离开下学遂无上达。即便孔子,也只在下学处教人,从不说向高深幽渺而待其人自己慢慢悟入。梁漱溟说,孔子对门人至多点出一句“吾道一以贯之”罢了。若非其人,非其时,则全然不说。因此才有所谓“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和“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的记载。

总起来看,梁漱溟亲证宇宙生命本体的思想,是强调儒家的本体并非是理论系统,不是人们可讲说的东西。本体必得在日常身心中去体履,这就是“践形”、“下学”。然而亲证宇宙本体又必须保持本体常在,而不会被湮没于寻常诸事之中。如此“常提此心不放”,“日就月将”,形气浸浸消融,乃可“上达”于宇宙生命本体,从而“尽性”。这是儒家道德哲学注重实践精神的体现,也是他躬行践履、不欲为学问而学问的思想体现。

不过,值得强调的是,梁漱溟认为儒者见体难,主要的理由是儒者未破二执断二取,似乎只有出世才能真见到本体,这就把本体视为“清静无为”、“空无所有”的;但他又认为儒者见体的可能性还是有的,唯在日积月累的亲证,这个本体是宇宙生命本体。这两个本体为何能同时存在,其关系如何呢?正如前面所指出的,在梁漱溟看来,宇宙生命的清静无为与不断创化是一体两面的,只是一个本体。再从梁漱溟本人前后一贯的思想来看,他虽有即本体即功夫、即功夫即本体的思想,但似乎又将出世视为入世的极限,出而不出的人生似乎是达到了那个极限的人生。或者说,入世地去“亲证宇宙本体”,其目标指向是一个极限,那是很难达到的。这样,他的这一思想与即本体即功夫、即功夫即本体的修养实践存在着一定矛盾。从总的倾向上说,梁漱溟更倾向于前者。这样,他始终给佛家留下了地盘。也许,这也是超然的“理性”的一种表现吧!


[1]《梁漱溟全集》第七卷,第178页。

[2]《梁漱溟全集》第二卷,第699页。

[3]《梁漱溟全集》第二卷,第698页。

[4]《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06页。

[5]《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68,452、406、400、401页。

[6]《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68,452、406、400、401页。

[7]《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68,452、406、400、401页。

[8]《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68,452、406、400、401页。

[9]《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68,452、406、400、401页。

[10]《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54、452、461、480页。

[11]《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54、452、461、480页。

[12]《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54、452、461、480页。

[13]《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54、452、461、480页。

[14]《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54、448页。

[15]《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54、448页。

[16]杨国荣:《王学通论》第224页,上海三联书店,1990年12月版。

[17]《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80、457页。

[18]《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80、457页。

[19]艾恺:《最后一个儒家》中译本,第190页。

[20]《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50、447页。

[21]《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50、447页。

[22]《梁漱溟全集》第四卷,第550页。

[23]《梁漱溟全集》第五卷,第84页。

[24]《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57页。

[25]《梁漱溟全集》第四卷,第110、136页。

[26]《梁漱溟全集》第四卷,第110、136页。

[27]《梁漱溟全集》第二卷,第94页。

[28]《梁漱溟全集》第七卷,第365页。

[29]《梁漱溟全集》第四卷,第8页。

[30]《梁漱溟全集》第八卷,第17页。

[31]《梁漱溟全集》第四卷,第126页。

[32]《梁漱溟全集》第七卷,第182页

[33]贺麟先生称,梁漱溟的思想“当然是是以助长国人对于民族文化的信心和自尊心”。参见《梁漱溟先生纪念文集》,第197页。

[34]《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31—432、376页。

[35]《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31—432、376页。

[36]《梁漱溟全集》第七卷,第686页。

[37]《梁漱溟全集》第八卷,第4页。

[38]《梁漱溟全集》第三卷,第572、660页。

[39]参见陈来:《有无之境:王阳明哲学的精神》,人民出版社,1991年3月第1版,第273页。(https://www.daowen.com)

[40]《梁漱溟全集》第七卷,第353、364页。

[41]《梁漱溟全集》第七卷,第353、364页。

[42]《梁漱溟全集》第三卷,第572、660页。

[43]《梁漱溟全集》第七卷,第353、365页。

[44]《梁漱溟全集》第三卷,第259、658页。

[45]《梁漱溟全集》第七卷,第353、365页。

[46]《梁漱溟全集》第三卷,第259、658页。

[47]《梁漱溟全集》第三卷,第259、658页。

[48]否认“极限存在”即自在之物有别于道德本体,实际上是将康德简约为费希特。参见李泽厚《批判哲学的批判》第七章。

[49]《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00、455页。

[50]《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00、455页。

[51]《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00、455页。

[52]《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57、454、455页。

[53]《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57、454、455页。

[54]《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57、454、455页。

[55]《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57、454、455页。

[56]《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54—455、457、466页。

[57]《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54—455、457、466页。

[58]《梁漱溟文集》第四卷,第666页。

[59]《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54—455、457、466页。

[60]《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538—539、466页。

[61]《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538—539、466页。

[62]《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538—539、466页。

[63]《梁漱溟全集》第八卷,第35页。

[64]《梁漱溟全集》第八卷,第36页。

[65]《梁漱溟全集》第四卷,第8页。

[66]《梁漱溟全集》第三卷,第259页。

[67]参见:王宗昱《评梁漱溟〈大学〉及其对朱王的批评》,《北京大学学报》(哲社版),1990年第6期。

[68]《梁漱溟全集》第八卷,第36页。

[69]《梁漱溟全集》第八卷,第21、23页。

[70]《梁漱溟全集》第八卷,第21、23页。

[71]《梁漱溟全集》第八卷,第21页。

[72]《梁漱溟全集》第三卷,第577页。

[73]《梁漱溟全集》第四卷,第550—551页。

[74]《梁漱溟全集》第五卷,第552页。

[75]《梁漱溟全集》第八卷,第24页。

[76]《梁漱溟全集》第八卷,第24页。

[77]《梁漱溟全集》第七卷,第52页。

[78]《梁漱溟全集》第三卷,第137、88页。

[79]《梁漱溟全集》第三卷,第137、88页。

[80]杜维明:《儒家人文主义的第三期发展》。

[81]《梁漱溟全集》第七卷,第762、778页。

[82]《梁漱溟全集》第七卷,第762、778页。

[83]《梁漱溟全集》第七卷,第779页。

[84]《梁漱溟全集》第七卷,第159、160页。

[85]《梁漱溟全集》第四卷,第172页。

[86]《梁漱溟全集》第七卷,第159、160页。

[87]唐君毅在回顾早年做学生的经历时曾说过,他于梁漱溟《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一书推崇直觉而贬抑理智,颇不能理解,认为理智应高于非理性的直觉。但愈到后来,对梁的直觉说愈有所悟。详见《梁漱溟先生纪念文集》,第20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