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理  性

2.理  性

梁漱溟认为,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就是理性。中国传统文化彻头彻尾就是理性的发挥。正因为中国民族与文化植根于理性基础上,理性力量特别深厚,所以,虽然在历史上辗转变迁,此刻遭遇这种西方风雨的摧残,它依然深藏在民族文化与灵魂的深处。就是西方社会近代的怀疑批评的精神,也批不倒它,因为二者并没有矛盾。中国文化与民族之所以有如此顽强坚韧的精神力量,得之于理性。中国民族在外族的武力征服面前没有屈服,而最后反而不断地同化各个民族,使其国土日广,民众日丰,并不是靠武力,而是理性。在这种意义上,理性就是中国的风俗教化、文物制度、伦理精神,等等。而且,梁漱溟根据这一认识,发表了他对中国民族文化的前途和未来的预见。他相信:“只要人类存在,中国人的精神即可存在;因为人类之所从来即由于此(理性),中国人能把握住这个(理性),当然可以站得住。”[4]中国文化的理性精神实际上也就是人类的共同精神,只不过中国人独认识得早,而西方人认识得较晚罢了。中国文化的理性精神不仅能使中国民族继续生存发展,而且必将引导西方人也走上中国文化之路。此不必怀疑。而且,梁漱溟还说,由于中国人彻底地诉诸自己的理性判断为最后准则,因而可说中国文化是一种理性至上主义。

那么,理性又是什么呢?

对于理性,梁漱溟有自己独特的理解。这个理性当然并非西方传统哲学中的“理性”。西方传统哲学将理性视为人们的认识能力(康德)、甚或对象世界的本质结构(柏拉图、黑格尔)。梁漱溟的理性则根本不同。如果说,西方人将理性视为认识事实真理的一种能力或认识的结果的话,那么,梁漱溟的理性显然指的是生活的真理、人们行为活动的准则或人们寻找生活真理的能力。用梁漱溟自己的话说,就是生活的“对”、“合理”。

从这个角度说,理性是梁漱溟自青年时代以来一直在寻找的自己行为的“主见”。理性是一种心思作用,是力图在生活中寻找自己行为准则的心思作用。然而,梁漱溟明确提出理性概念是在30年代。[5]这一思想其实就是从早年的矜尚西方功利主义价值观、到后来归宗天竺出世,然后又标柄直觉生活,最后才终于找到一个能够表现其涵义的“理性”来表达的。这样看来,“理性”可以说是他文化理论的总纲。理性既不与西方的科学与民主对立,又给佛教出世以遥远的将来,又终于定位于儒家的伦理精神。只有从这种意义上,理性才能担当生活的“对”、生活的“合理”、以及作为未来人类文化根本精神的基本意蕴。基于此。梁漱溟经常将理性视为一种心思作用、情感、认知的方式、行为的方向、人的本质、生命努力奋斗的目标等等。

首先,理性是人们的一种平静通达的心理状态。在《中国文化要义》中,梁漱溟说:“所谓理性者,要亦不外吾人平静通达的心理而已。”[6]“所谓理性、即‘平静通晓而有情’之谓也”。[7]“平静通达”,自然是不偏执不迷信;“有情”,当然是一种情感态度。所以,从否定的意义上可以说:“理性就是强暴与愚蔽的反面,除了这两样以外的就是理性。”正因为理性不偏不倚,所以它能统摄世界三种文化类型于其中,而并不偏袒哪一家文化。它是人的类本质。从这个意义上,理性就是“中”,是“无私”的情感。他说:“不欺好恶而判别自然明切者,是之谓理性”。[8]

但是,理性并不是固定不变的中立,而是一种超越的态度和批判的精神。因而,即使是西洋近代以来的批判精神、怀疑态度也与之并不对立。梁漱溟找到理性,实际上也是经历过一个漫长的人生实践体验过程的。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找到生活的“对”又不断地超越它,这个过程就是一种超越的态度和批判的精神。“无私”就并不偏袒。

从这种眼光回顾“全盘西化”论者以及保守顽固派,他们自然就是偏颇地各执一端,是“愚蔽”。虽然梁漱溟从不曾用这个字来批评西化论者,但梁漱溟说的文化全局观和整体观中必然包含着这种指谓。既然西方文化能发展成为一种世界化,为何中国独不能?现在你们谈什么理论的都有,为何却丢弃了民族精神而不顾?这不是“愚蔽偏执”是什么?顽固保守当然是偏执,那么全盘西化就独能逃脱?现在,梁漱溟要从文化的总关系中求各方文化之位置,目的在于禀执“中”的理性精神,对各方文化进行梳理评判,就是为了贯彻理性的“无私”精神。(https://www.daowen.com)

不过,在梁漱溟心目中,就今天世界范围内的文化而言,真正体现人类理性精神的,只能是代表中国文化的儒家道德哲学。在1935年发表于《乡村建设》上的《中国文化的特征在哪里?》一文中,梁漱溟说:“儒家主张人应当绝对服从理性,……在儒家什么也大不过‘理性’,理性就是‘对’。”[9]这个理性,其实也就是儒家哲学中的“仁”、“良知”。他说:孔子“处处教人用心回省,即自己诉诸理性。孟子态度轩豁直抉出理性以示人。其所谓‘心之官则思’所谓‘从其大体……从其小体’,所谓‘先立乎其大者,则小者不能夺’,岂非皆明白指出心思作用要超于官体作用上,勿为所掩蔽。其‘理义悦心、刍豢悦口’之喻,及‘怵惕’‘恻隐’等说,更从心思作用之情的一面,直指理性之所在。最后则说‘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何等直截了当,使人当下豁然无疑。”[10]显而易见,理性就是儒家传统哲学的“仁心”、“良知”本体。儒家思想从根本上说来就是叫人去寻找自己内心中的“理性”。“道德的根本在理性”。[11]

这样一来,理性作为人们寻找的’生活的对”,和怀疑批判、超越的精神,最后都落实在儒家道德本心之上。儒家的伦理统摄了这些基本意蕴。

在梁漱溟看来,儒家教人就是教其寻找自己心中的“对”,而不要迷信。他借日本学者伍来欣造的话说,中国儒家是理性的胜利。儒家不崇拜神,不崇拜上帝,不崇拜天,不看重君主国家权力或多数人民,而只把理性看得最高。作为理性,它不仅是人们行为活动的准则、判别是非善恶的标准,而且是人的奋斗目标。他说:“儒家主张人应当绝对服从理性,是非好歹、对与不对,均靠自己判断。”[12]理性是教人行为做事的一种现实力量,如“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就是这样。

最后,梁漱溟认为,理性就是一种向上心,一种不断求取、奋进、超越的精神。向上之心,即中国民族生命赖以开拓的一种精神。向上心,“即不甘于错误的心,即是非之心,好善服善的心,要求公平合理的心,拥护正义的心,……总之,于人生利害得失之外,更有向上一念者是,我们总称之曰:‘人生向上’。”[13]中国儒家精神在梁漱溟这里被生命哲学化了。他将中国人的理性理解为不断求取、奋进的精神,不仅加进了柏格森生命哲学生命向上奋发的思想,也融进了他个人人生实践中的体验。

柏格森生命哲学的基本精神与梁漱溟个人生活、再加上儒家道德人格的挺立融汇在一起,形成了梁漱溟理解的中国人的超越奋进的精神。就梁漱溟本人而论,这种精神是十分可贵的。它就是一种“为理的奔赴”、“不断向上奋进”。这是反映他一直要寻找生活的“对”的人生现实的。他一路涉险过滩,从功利主义到儒家,最后返归孔孟思想,的确是不断向上奋进的。但如果把这一点泛化为中国文化的民族精神,那么,梁漱溟至少是有些过分夸大了儒家哲学的某一个方面。这就不是本来的儒家,而是20世纪产生的儒家生命哲学了。

总体看来,理性是梁漱溟儒家生命哲学中的一个十分重要的概念,它不仅是其文化哲学的总纲,而且是与儒家的道德理性、柏格森生命哲学思想、以及他个人的人生实践体验密切相联的一个概念。不过,梁漱溟提出理性概念并不是为了建立哲学体系,而是要将中西文化彻底区别开来。理性由此又有了它另外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