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艮的自然主义

1.王艮的自然主义

在谈及自己思想发展历程时,梁漱溟在《朝话》中说:“于初转入儒家,给我启发最大,使我得门而入的,是明儒王心斋先生;他最称颂自然,我便是如此而对儒家的意思有所理会。[22]梁漱溟回应柏格森生命哲学的儒家思想是泰州学派的自然主义。要了解梁漱溟哲学思想的渊源,他对生命哲学的消化吸收,以及他的儒学思想发展的过程,就有必要了解王艮的自然主义思想。

王艮(1483—1541),字汝止,号心斋,阳明后学泰州学派的创始人。《明儒学案·泰州学案》说:“阳明先生之学,有泰州龙溪而风行天下。”王艮虽师事阳明,却又不拘于阳明之说。不仅“时时不满其师说”,而且“往往驾师说之上”。[23]

可以说,王艮思想是阳明哲学朝着自然主义方向的发展。与阳明心学比较而言,王艮思想有这样几个明显的不同:(一)天理自然;(二)安身立本;(三)和乐调适的人生态度

(一)天理自然

所谓“天理自然”指的就是道德自然,是道德的天然自成与道德功夫实践上的无计度、不造作、不著意、不私心自用等等。总之,强调道德自然而然。相反,凡计度、造作、着意私心自用等等就是“人欲”。王艮说:“天理者,天然自有之理也。才欲安排如何,便是人欲。”[24]天理即是自然而然的道德本体,但它却并不是外在于人的实践活动的。按照儒家心学“既存有又活动”(牟宗三语)的本体与实践功夫的一体化思路来看,自然的道德本体表著于人的涵养操存上,也就是无计虑、无私心、自然而然的。王艮在此完全作了自然主义的理解。因此,当有人问王艮“庄敬持养工夫”时,王艮回答道:“道一而已矣。中也,良知也,性也,一也。识得此理,则现现成成,自自在在。即此不失,便是庄敬,即此常存,便是持养。真不须防检,不识此理,庄敬未免著意,才著意便是私心。”天理自然的思想体现在日常生活中就是“百姓日用即道”、“圣人之道,无异于百姓日用”。[25]

显然,王艮“天理自然”的思想使阳明“即本体即功夫、即功夫即本体”的思想下滑到百姓“身心日用”中去了。按阳明“即本体即功夫、即功夫即本体”的思想,“本体”即表现于功夫推致的过程又表现为功夫的目标指向,它当然可以体现于百姓“身心日用”之中,但并不等于百姓“身心日用”。百姓“身心日用”并不是道,只有当其作为“本体”的现实落实才是道。王艮所谓“道”即“中”、“不著意”、其“不须防检”显然体现了“本体与功夫”的一体化,成为了“即功夫即本体”。这是对阳明思想的抽象化,片面化。在王艮看来,识得“真不须防检”,“中”,这些“理”“道”,那么一切都“现现成成、自自在在”、自然而然。这样的道实际已走向阳明的反面了。按王艮“天理自然”、“百姓日用即道”的思想,实际后来断送了道德。道德本心若终于落定于身的层次上而没有本体的不失,最后是必会走上这条路。这就好比牟宗三所说“既存有又活动”。“存有”当然要“活动”,“活动”中也有“存有”,但“活动”本身不必然是“存有”。而王艮的思想显然是将“活动即视为“存有”的。这就如“自然即名教”、“众生是佛”一样,难免使人入于“狂荡一路”。因而,泰州“百姓日用即道”虽因此解释阳明心学而使之“风行天下”,亦因此使本体坠落与消失于身而使之“渐失其传”。[26](https://www.daowen.com)

(二)安身立本

王艮师从阳明之前,即以“淮南格物”而闻名于世。其“修身为本”的思想亦即从《大学》的“格物”而来。王艮认为,所谓格物之物,乃“物有本末之物”,就此而言,“身与天下国家一物也”,格物之格,乃“格式之格,即絜矩之谓。”王艮说:“吾身是个矩,天下国家是个方,絜矩则知方之不正,由矩之不正也。是以只去正矩,却不在方上求。矩正则方正矣,方正则成格矣。故曰物格,吾身对上下前后左右是物,絜矩是格也。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便见絜度格字之义。”[27]王艮的意思就是身为天下国家之本。知本由“格物而来,本立而身安”。这里王艮的所谓“身”并不完全指自然的血肉之躯。“身”直与“道”同义。他说:“身与道原是一件。至尊者此道,至尊者此身。尊身不尊道,不谓之尊身,尊道不尊身,不谓之尊道,须道尊身尊,才是至善。”王艮强调“安身”,身为家、国、天下之本,注重尊身。“尊身”实际上就是将“道”下滑到“身”即本能的层次上,不管王艮自己怎样解释,他实际已背离了阳明心学的根本立场。但王艮自己并不以为他与阳明有根本分歧。所以他说,阳明论良知,他谈格物,“如其同也,是天以王公与天下后世也;如其异也,是天以艮与王公也。”王艮将良知本体下移到个体生命即身的层面上,注重格物而倡安身立本,确有异于阳明学之处,不过,王艮也仍旧叹服阳明学之易简直截。

(三)和乐调适的人生态度

王艮自然主义追求的生存体验上的情态就是人心的和乐条达,自然流畅。他经常走村串巷,唱着乐学歌。他说:“人心本自乐,自将私欲缚,私欲一萌时,良知还自觉,一觉便消除,人心依旧乐。乐是乐此学、学是学此乐。不乐不是学,不学不是乐,乐便然后学,学便然后乐,乐是学,学是乐。呜呼!天下之乐,何如此学,天下之学,何如此乐!”王艮的“学”,固然是“圣人之学”,“乐”即是一种内在精神情态,表示内心自然调适、和顺流畅的心理状态。在王艮看来,人心应该是自然调适、和顺流畅的,只因为计度、造作、私心自用,所以有不乐。要使人心永保此种状态,就必得有良知自觉。良知自觉一明,私心人欲即灭。只要良知长存,人心之乐便长存。圣人所谓学问,即在学得使此自觉不灭,人心长乐。

显然,王艮的“乐”与“学”都是贯串于身心日用的。调适畅达的生存体验是与“天理自然”的基本思想分不开的,而这些,都是以“格物”所得的“修身为本”为前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