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开展——心
后期,梁漱溟提出“宇宙生命”的概念来作为其文化理论的哲学基础。
在《人心与人生》、《乡村建设理论》、《中国文化要义》等后期著作中,梁漱溟基本上不再使用“意欲”概念,而经常使用的是他关于儒家生命哲学的“宇宙生命”这一基本概念。
这时,梁漱溟放弃了以“意欲”来看此时的我,以“宇宙”来看已成的我这一思想中所带有的主观主义色彩,进而承认了宇宙实体的真实存在。但是,这个宇宙既不是支离破碎的事物所构成的,也不是固定不变的死物,它是有机的、统一的、创化的。为了表明这种意思,梁漱溟吸取柏格森的生命哲学思想并使用“生命”或“宇宙生命”来表达。在《朝话》中,他说:“宇宙是一个大生命。……一切事物,自然都是这大生命的表现。”[52]又说:“‘宇宙’、‘生命’是一事非二,……大化流行,天地万物浑然一体,‘生生不息’。生命是‘相似相续、非断非常’。”[53]这样,宇宙生命是浑然一体的。无论是原始单细胞微生物还是从中进化而来的高等动物人类,贯乎此宇宙的是浑然一大生命体,它在无休止的向前发展创化。生命的一体不二,就是所谓的“通”。梁漱溟说:“一切生命都是相通的。”[54]“生命本性要通不要隔,事实上本来亦一切浑然为一体而非二。吾人生命直与宇宙同体。”[55]“说宇宙大生命者,是说生命通乎宇宙万有而为一体也。”[56]
“宇宙生命”的概念表现生命无止境的向上奋进和创化,也表现了天地万物同体,生命的相通不二。梁漱溟说:“生命本性是在无止境地向上奋进;是在争取生命力的扩大、再扩大;争取灵活,再灵活;争取自由,再自由。”[57]生命向上创化的无限性,说明生命不是现成既定的,而是一种可能或趋向。人类就是生命创造的产物。“人心是宇宙生命的最大透露”。为什么这么说呢?一方面,人心是宇宙生命发展的顶峰;另一方面,人心既是一种创造的意味,不是可现成坐享的,又是相通不隔的。人心也与生命同样是一种趋向或可能。心与生命同义。这样,“宇宙生命”的创化与人类的活动是一致的,后者是前者的具体表现。
梁漱溟提出“宇宙生命”的概念其主要的目的是为他的文化理论提供一个不同于前期的哲学依据。因此,当他确立了这一思想之后,就用它来解释人类的文化及其特征。
既然人心与宇宙生命既是相通不二的又是无止境创化的,只是一种趋向或可能,那么宇宙生命和人心就必然有所表见,有所成就,否则将无由显明其相通不二和无限的创化。用梁漱溟自己的话说,人心是有待努力的,是一个“开展”。人类文化因人心开展的侧重点不同,其表现或成就的方向因而也有所不同。梁漱溟认为,心或生命既可向外表现于物质世界,亦可向内成就其精神——理性。西方文化,走的是前一条路,中国文化则走的是后一条路。按梁漱溟的理解,生命向外的幅射或展开,必有赖于物,落实在物上。虽然物不等于生命,但生命向外展开必离不开物。按生命的本性,在心物关系上,要表现其自由自主性质就必得制胜于物、主宰此物。心要制胜于物,必须要冷静客观地对待物。因为,物无意志而有规律,心必先顺从于物的规律来达成它的意志。[58]随着心向物方面的开展,西方人发展了其对物的规律的认识即科学,以及与此相适应的基督教信仰。与此相反,中国文化则是生命向内的开展,即不向外而反身向内寻求生命的本质,从而成就自己。梁漱溟于此表现了他对中国文化的倾心热爱。他虽然并不否认生命有向外开展的必要,但又认为生命的本质不能外求,向外求只是逐物,找不到生命的本质。生命本性只能以不求之法求之。他说:“心在当下自觉,不求自至,求之转不可得。”[59]显然,按梁漱溟的逻辑,西方人追求生命向外的开展意味着一定意义上的生命的失落。(https://www.daowen.com)
至于印度佛学,作为追求从迷妄生命中解放之学,其学术方向和基本特征都表明其属于东方文化一系。梁漱溟在《东方学术概观》中对这一生命开展与学术文化发展相即的思想作了这样的概括:“人类社会发展及其学术文化之前进无已,表见出宇宙生命之步步开展。一面有其表现于外的开展,同时一面有其存乎内的开展。”[60]
这样,梁漱溟就将东西文化的特征及其种种表现视为生命两个不同方向开展的结果。与西方文化相比,“东方之学不是求客观规律之学,而是主观方面向内自求了解之学,不是改造世界的学问,而是改造自己生命的学问。”[61]这就解释了东西文化特殊性的根源。
与《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以作为本能的“意欲”来范围人类文化明显有别的是,梁漱溟后期以“宇宙生命”来说明文化的发展时突出了心作为人类本质的规定性。这种人的类本质的规定性不仅是反乎本能的,是人从本能式生活中的一种解放,而且是人获得自己、成就自己的基本规定。虽然,梁漱溟也承认西方文化依从生命向外开展而出的理智与科学,本质上仍属反乎本能的;但科学与理智并不是人的类本质规定,并不能担当人生命的意义与价值,不过是利用厚生之具罢了。况且,在梁漱溟看来,西方的理智与科学本质上是从属于某感性欲望之满足的。显然,梁漱溟后期的儒家生命哲学已扬弃了柏格森生命哲学中强调本能的冲动的方面,而融进了儒家道德理性的内容,这是梁漱溟思想前后变化的关键。
虽然如此,梁漱溟文化理论的基本框架,他的世界文化三期重现的思想,文化模式与人生问题的相互关联的思想则始终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