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科学的形成与发展
(一)体育科学的早期发展态势
体育在人类社会中有着久远的历史,然而,受人类认知的局限,在近代体育概念形成之前,人们并未对体育的独特性质作出全面深刻的认识,而只认识到体育现象的只鳞片爪,多将之与生产劳动、军事训练、教育活动、医疗保健等相关现象混为一谈。
古希腊的柏拉图提出“以体操锻炼身体,以音乐陶冶心灵”;亚里士多德谈到“善分为三类,即外在的诸善、身体中的诸善和灵魂中的诸善,而至福之人拥有全部这些善。”可是这些论断都是先圣们在阐释自己的教育理念或美学观点,而非谈论体育本身。在中国,虽在战国时期便已有庄子所述的“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的身体认知和荀子对保神、练气等的观念意识,以及《黄帝内经》《吕氏春秋》等典籍中关于人体运动与气血运行之间关系的推导和论述,但这些认知也停留于表面或局部,并没有形成体育科学的概念。
有“西方医学之父”之称的阿拉伯医学家伊本·西那(阿维森纳)在其所著的《医典》中较为系统地论述了身体锻炼的作用和方法,这可以视作西方体育发展史上的一次创举,为后世体育科学的确立起到了重要的启蒙作用。欧洲文艺复兴运动在撼动漫长中世纪神权控制力的同时,让科学的曙光照亮了西方的土地。教育学、历史学、医学、生物学等学科的复活,为人体的科学研究开辟了航向。1569年意大利的美尔库里亚利斯从医学研究的角度编著了《体操术》一书,搜集了古希腊和罗马的体育运动史料,详细阐述了古代体育的目的、任务、内容、原则、分类、方法以及各项运动的效果,从一定程度上推进了体育科学发展的进程。然而,当时的科学发展水平还没有达到支撑科学体系细化的程度,体育未能呈现全面性和系统化的知识体系,尚不足以称之为体育科学。
(二)近代体育科学的形成
近代体育科学的最终形成得益于近代科学和近代体育的飞速发展。教育学、医学、解剖学、生理学、生物学等学术研究和学科发展在近代的突飞猛进,使研究者得以从各自的学科知识出发来深入探讨体育,使体育学科在其他学科体系中逐步充实。
在17—18世纪,教育学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和完善,而且已经将眼光由“神”转向“人”的近代教育家们在他们的教育研究中都已向体育投来注视的目光,体育成为他们教育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例如夸美纽斯要求教学内容是“百科全书式的”,在他看来“教育的目的,就是要从知识、道德、身体和艺术等方面去全面发展人,从而实现个体与社会的和谐。”洛克的教育名著《教育漫话》开篇词就是:“健康之精神寓于健康之身体,这是对于人世幸福的一种简短而充分的描绘。”他的教育理论与实践给了体育足够的重视。其他如卢梭、裴斯泰洛齐、赫尔巴特、第斯多惠等著名教育家无不对近代教育和体育的发展形成作出过积极的贡献。在此影响下,18世纪末和19世纪初,西方学界开始出现有关学校体育的专门论著。如德国学者古茨穆茨(GutsMuths,J.C.F.)编写了《青年体操》,提出了人体运动的四种分类方法,即按运动目的、性质、解剖学特点和动作的类型分类,主张遵循自然原则,实施按动作类型分类的方法。瑞典体操的代表人物林(Ling,H.)在《体操的一般原理》一书中,开始应用解剖学、生理学知识来编制教育性体操,使体操呈现科学性。俄国学者列斯加夫特(Lesgaft,Piotr Frantsevich)的《学龄儿童体育入门》第一和第二部,被认为是俄国体育科学体系的基石。他建立的人体协调发展理论,证明了体育、智育、德育和美育之间存在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并据此建立了体育教养制度,对身体教育的手段和方法进行了细致的科学分析;阐述了体育教学的循序渐进和连续性原则;指出运动要因儿童年龄、性别、个性的不同而有所区别。他还组织青年学生体力振兴团体,开设过“身体运动指导者培训班”,并在1896年改成“游戏、身体运动女子指导者临时培训班”。他培养的教师遍布各城市,并在各地创办儿童游戏园地,在1905年开办私立体育专科学校。他在体育科学方面的创造性理论与实践成果对俄国和后来苏联体育科学的形成产生极大的影响。正是在这一时期,学校体育论著确立了体育在学校教育中的地位,构建了体育的组织、手段、教材体系的基本内容,逐步形成了较为完善的体育理论体系。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在顾拜旦倡导下,奥林匹克运动勃然兴起,体育比赛的热潮刺激了运动训练科学研究的发展。与此同时,由于大战的影响,世界各国学校体育的地位普遍得到重视,并促进了体育师范教育的迅速发展。在多重因素的合力推动下,体育科学研究的步伐加快。
各类与体育相关的研究机构陆续出现。1918年,约翰尼斯·林哈德博士在丹麦的哥本哈根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体育运动研究实验室。1927年,美国出现了世界上第一个专门从事运动物理学研究的实验室——哈佛疲劳实验室。体育学术组织也争相构建:北欧国家在1911年成立了国际性的体育学会;德国在1912年成立运动医学学会;法国在1921年成立运动医学协会;日本在1924年成立国立体育研究所。1928年,国际运动医学联合会成立,在第二届冬季奥运会期间举行了第一次国际运动医学讨论会;1933年,苏联先后成立莫斯科中央体育科学研究所和列宁格勒体育科学研究所。如此发展态势标志着体育科学已经开始自觉脱离依附于其他学科生存发展的状况,积极谋求独立发展的道路。
除了在逐渐成熟的体育教育和体育生物领域不断取得突破之外,人们也在不断尝试从新的角度去研究体育。法国学者里塞于1921年出版了《运动社会学》,美国学者罗德于1937年出版了《体育社会学》,他们被认为是体育社会学学科的开拓者。20世纪20年代后,许多国家开始进行运动心理学、运动生物化学的研究,40年代,运动解剖学从人体解剖学中独立出来。
20世纪人类科学的大步前行给体育科学发展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契机。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前,体育科学中的大部分学科已相继建立起来。相比之下,依据医学、生物学和教育学的基本原理去解释青少年儿童身体发育和体育锻炼之间的关系,依然是体育科学发展的基本方向。同时,虽然对体育某些领域的研究使人类对体育的认知在许多方面达到了前无古人的深度,但是仍有许多樊篱影响着体育科学体系的构建。比如,由于认识方法的局限,难以从总体上对体育的产生、作用、本质和规律等问题做出全面的解释,因而难以从整体上把握对体育的科学认知。同时,在横向范围内已形成的学科因语言上、方法上互不相通,研究者往往把自己束缚在专业学科的壁垒之中,缺乏统观全局的意识和能力。
(三)现代体育科学的发展
人类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进入了科学技术发展的高峰期。在科学技术研究领域,无论是宏观上还是微观上都取得了超乎想象的成果。政治、经济的稳步发展,科学技术的不断创新,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关注自身的健康,体育的本质被更深刻地思考,体育的功能在不断拓展,现代体育加快了科学化的步伐。
1.现代科技加速体育科学的更新与完善
科学技术变革性的发展,为体育科学研究提供了先进的思想和方法;更高科技含量的仪器设备的投入让体育科研的手段更加精细。一方面,在已经具备前提基础的领域中增添了许多新研究成果。另一方面,新兴学科知识和科技手段的介入也加快了体育学科的自我更新和完善。例如,20世纪50年代以来,运动生理学借助电子显微镜、电子成像仪等先进仪器和肌肉组织活检、超微量测定等现代技术手段,开始对肌纤维超微结构的功能和生物分子的物理、化学变化过程进行探索性研究,从而把运动生理学推向细胞和亚细胞水平。肌肉纤维的工作机制和红白肌学说以及人体运动中的神经、呼吸、代谢等相关研究得到开启,运动生物化学逐步成长为一门独立的体育学科。20世纪70年代,德国建成了具有一定规模的运动生物力学测试仪器系统。美国又将电子计算机和高速摄影技术运用于运动训练技术当中,运动生物力学进入了崭新的发展阶段。今天,从CT断层扫描到核磁共振成像技术的运用,进一步扩展了对运动机理认识的深度,也表明新的体育科学发展越来越依赖于科技进步。
人文科学的研究成果也被借用到体育科学的研究当中,推动了体育人文研究领域的发展和完善。经济学、管理学、社会学、新闻学、历史学、法学等学科理论和学术研究方法被移植到体育科学研究之中,如趋势外推法、特尔菲法等研究方法用于学校体育、竞技比赛、社会体育等领域的研究。体育科学研究的范围更为宽泛,研究成果更加深入,体育科学研究的实效成果得到公认。
2.体育学科的发展呈现分化和综合并行之势
体育学科呈现的高度分化与综合并行的现象是现代科学发展的重要特点之一。
所谓学科分化,具体表现为把科学知识中的个别具备条件的学科分支分离出去,使之成为具有自己特殊研究对象,研究方法和理论体系的相对独立的学科。现代体育科学在发展中涌现出大量新学科。一方面是体育学科同其他学科之间的交叉渗透产生新的学科分支,如体育美学、体育史学、体育新闻学等。另一方面是已有的体育学科的分化并重新组合形成新学科。例如,以往统一而论的体育理论分化出了体育概论、体育哲学、学校体育学、运动训练学等;从体育社会学中分化出体育伦理学;而体育测量学则是在人体测量学、体育统计学、评价学的基础上形成的综合学科。
所谓学科综合,一般指在学科分化的基础上,由于认识到各个领域之间相互依存和相互转化的必然联系及其共有特征,由此又形成一些具有新内涵的大学科门类。目前,体育学科在日益分化的同时,综合趋势也占据重要地位。从某种意义上说,体育学科的分化,实际上成了综合趋势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如对运动训练的研究,我们与其说运动训练学是由笼统的体育理论分化出来的,倒不如说它是在新时期背景下一次多学科的综合。因为研究运动训练这一现象,涉及医学、遗传学、生理学、营养学、教育学、选材学、生物化学、生物力学等众多学科,运动训练学是综合这些学科而成的。运动解剖学也是在医学、解剖学、生理学等学科基础上综合而来的。
随着科学发展和知识体系的拓展,一些表面上看来相对独立发展的学科,不可避免地要吸收其他学科的研究成果和方法,在纵向和横向区间寻求新的突破。体育学科也不例外,体育学科的分化和综合是辩证统一的,无论是分化还是综合,都体现体育学科在现代社会背景下被认知的深度超过以往,体育科学正逐渐趋于成熟。
3.体育科学发展的整体化趋势
体育现象具有复杂性的特点,任何一个学科知识只能解决某一局部问题。体育问题的完整解决需要多学科的合作,打破各学科间的壁垒与隔断,相互了解、渗透。20世纪50年代,学科综合研究已相当普遍,对体育进行多学科的综合研究也已逐渐出现。正是这种合作,体育科学开始呈现整体化发展趋势。体育科学发展的整体化包括两方面含义:一是从体育科学所包含的知识内容上看,它构成一个相互联系的统一整体,能够从不同层次对体育现象进行不同角度的解释。二是从科学方法论来看,扬弃了以往把事物分割为各个部分而单独对其进行研究的方法,改为从整体出发去研究对象。
显然,体育科学发展的整体化趋势,是受现代科学发展整体化趋势影响,因体育科研发展和新方法论的广泛采用而形成的。尽管体育科学中较早形成而又较为成熟的是体育生物学科群,但今天体育科学研究领域早已超出了生物学、医学和教育学的范围,而与绝大多数社会科学学科发生联系,且占相当大的比重。随着人们对于体育本质和规律认识的加深,现代体育科学的发展日益体现出系统整体性。
4.体育科研成果转化助力于体育实践
现代体育科学的发展绝不仅限于学科理论建设和分科研究,体育科研的实际成果如何运用于体育实践成为体育科学研究的重点。运动医学关注的是如何最大限度地提高人体的运动能力和适应性,防止因训练过度和训练不当而引起的运动性伤病;群众体育锻炼研究着力于如何提高体育运动对人体健康的有效干预;在日本出现了运动处方的研究,目的在于关注普通个体的身心健康水平。此外,体育社会学、运动心理学、体育管理学等学科日益成熟的同时,研究成果的现实转化也不断加快。研究者开始普遍地探讨运动员、学生、群众等个体或群体体育行为及其与社会环境的相互关系。
随着社会经济发展水平的加快,体育社会化和市场化的格局已然形成,许多新的科研成果如今物化为有形的体育产品或无形的体育服务,普通民众在物质条件得到满足后开始热衷于购买体育产品或服务来增强自身健康。体育科学研究正逐渐形成“研究—成果—开发—商品—研究”的良性发展道路,创造出超越以往任何时代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这也是体育科学研究转化为实际成果最好的证明。
(四)我国体育科学的发展历程
1.我国近代体育科学的出现
如果没有西方体育的强势进入,中国的体育科学可能仍处于有脉络可寻却无体系可研究的初始状态。近代西方传教士在中国建立的教会学校带来了西方体育的种子,洋务运动革新传统教育的同时强化了体育课程的学科地位,大量派遣外出的留洋学生从海外带回了一些体育活动,这些举措为近代体育在中国的传播奠定了基础。而新文化运动的兴起,让以欧美体育科学理论为主的体育科学知识得到一定程度的译介和传播。
康有为、梁启超、孙中山、蔡元培、毛泽东等大批精英人物都阐述了自己对于体育重要性的认识;新式学堂中体操、游戏、生理等学科相继出现;多地还开办了专门的体育学校。一批国外体育教学著作被翻译为国内体育教材,如1890年庆丕、翟汝舟翻译的《幼学操身》,1902年丁锦编译的《体操》,1906年李春醲翻译的《新撰小学校体操法》和《瑞典式体操初步》被清政府学部定为小学教材。体育科学伴随教育学的发展在中国落地生根。在之后的几十年国内还出现了各层次、多类型的体育组织,发行了难以计数的体育类期刊杂志,以及“新旧体育”“土洋体育”的争论和轰轰烈烈的国术推广。这些举动都不同程度地对我国近代体育科学的发展产生过重大的影响,并为之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体育科学发展进程铺垫了基石。
2.中华人民共和国体育科学的发展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先后创办了多所体育类院校和一批具有影响力的体育科技期刊,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体育科学的发展打下良好基础。1953年,我国先后成立中央、华东、中南、西南体育学院。1957年全国已创办6所体育学院和11所体育学校,在38所高等师范院校中设立体育科系。1958年,北京体育科学研究所成立(国家体育总局体育科学研究所前身),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个专门的体育科学研究机构。同年,具有影响意义的体育科学研究十年座谈会在北京成功召开。1960年,全国总工会和原国家体委在北京召开了第一次全国体育科学工作会议。体育理论、体育史、运动训练、运动生理、运动医学等学科在这一时期都取得了相当可观的建树,我国体育科学在探索中迈开了脚步。
1979年,第二届全国体育科学技术工作会议召开,大会就构建体育科研机构、成立体育科研组织、着手开展体育科学研究等问题作了商讨。1980年,中国体育科学学会成立,从最初的5个分科学会,如今已经发展成为有14个分科学会的完整学会体系。1986年中国教育学会体育研究会和中国高等教育学会体育研究会成立。此后,全国各地省市相继成立体育科学研究所,多数高校的体育系科也积极投入体育科学研究,体育科研队伍不断壮大。1996年,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领导小组决定将体育社会科学列为国家统一规划管理的一级学科,这标志着体育社会科学的发展业已进入崭新阶段。
进入21世纪尤其是党的十八大以来,体育科研在国家重视科技发展的氛围中不断壮大。全国体育科学大会、全国学校体育科学大会及各二级体育学会等相关会议的召开和成果呈现,更是推动了体育科研的发展。体育科学成果转化并服务于体育实践的工作也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体育科技秉承“振兴体育必须依靠科学技术,体育科技必须面向体育运动的发展”的方针,为《奥运争光计划》和《全民健身计划》提供技术支持。体育科技在国际和国内赛场上帮助中国健儿取得优异成绩,如2008年北京奥运会中国体育代表团勇获51枚金牌,首次位居金牌榜第一位等;在学校体育领域保障学生群体的体质健康;在群众体育领域助力休闲健身运动的发展。
长期以来,科学健身指导需要体育科学研究的不断助力,这样才能更好地向人民群众提供有科学依据的健身知识,加强运动促进健康的理念转化为科学健身行动。2022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构建更高水平的全民健身公共服务体系的意见》提出,推动更多竞技体育成果全民共享、夯实广泛参与全民健身运动的群众基础、提高全民健身标准化科学化水平等内容,进一步反映了人民群众对于科学健身指导的迫切需求。
总之,新的阶段中国体育科学正全力弥补与世界体育科学发展间的差距,走具有中国特色的科学技术发展之路,脚踏实地向更高的目标稳步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