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修昔底德
希罗多德运用一种符合常识的手段—目的关系作为选择标准,将传统转化为历史;挑选出来的行动,经过巧妙安排,便构成了伟大的希波战争的缘起,于是希罗多德就将这些行动编织成了一种历史模式。修昔底德在世俗理性的道路上又前进了一步,他将权力的合理性作为行动的标准。希罗多德的思考,总的来说是常识、世故和斯文的,现在取而代之的是对传统中权力政治层面的殚精竭虑。从希罗多德到修昔底德的进步,如果称得上是一种进步的话,反映了雅典民主制正在不断走向巩固。行动的实用理性,不关心是否参与正确的秩序,都是一种危险的执迷,可能会发展为一种非理性的力量,对秩序构成破坏。希罗多德那通俗易懂的著作,就是这种危险的一个突出征候。希波战争以来,这种危险迅速成长,招致伯罗奔尼撒战争之祸,给整个希腊带来灭顶之灾。严苛的权力斗争理性,其实已经成为政治实践中的行动标准,而置希腊社会秩序于不顾。修昔底德迎合时代趋势,想要追根溯源,将希腊历史解释为一个最终导致他那个时代的冲突的过程。
在执行这个计划的时候,修昔底德在他的传统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地往回追溯,目的就是要表明,希腊史上并不存在稳定、富有和强悍得足以推行强大权力的计划,或者发动一场大战争的政府组织。由于荷马并没有使用Hellenes这个词来统称希腊人,修昔底德就从中得出结论,认为希腊共同体十分弱小,老死不相往来,既无机会也无能力采取一种集体行动,因为这种行动以一个共同的名字来表达自身。由于使用,或毋宁说是不使用这种希腊名字的做法仍然可以在荷马身上找到,而他“生活的年代距特洛伊战争已经很久”,可见这些不起眼的条件已经陆续进入历史时间之中了。“古代”是弱的,因为那是移民的时代。小共同体缺衣少食,设备和技术都极其匮乏,人们随时准备拔地而起,一旦人口数量不胜负荷,就放弃他们毫不设防的地方,因为不管靠哪块土地生活,都是一个样儿。由于土壤良好,这种东打一枪西打一耙的政策是有可能的,也是绝对必需的,因为土地肥沃将不断引起新的侵略。没有贸易,没有船舶,也没有四周设防的政府组织,这就是游牧部落的生活的全部,在这种条件下完全是可能的(1.2—3)。
这种描述与大陆的前迈锡尼文明大体吻合。对于修昔底德来说,特洛伊战争证明转机已到,因为希腊人现在拥有了一支海军,且有能力结盟。海军力量蹿升,让人想起米诺斯帝国。修昔底德“根据传统”(akoe)而知道,米诺斯是第一个建立了一支海军的统治者。克里特国王运用这一权力手段,使自己成为希腊海的主人。他剿灭海盗,不管他们是希腊人还是野蛮人,他征服了西克拉底斯群岛(Cyclades),对他们进行殖民,将危险的开利阿人(Carians)驱逐出去。他对大海的军事控制,只是为了从平定的地方搞到收入的第一步(1.4)。
修昔底德知道,米诺斯的制海权要先于迈锡尼时代和特洛伊远征。克里特人清剿海盗,是希腊人定居海岸的前提条件。希腊人是内陆人,海盗袭击的危险一天不除,村庄就不得不建在大陆的腹地,以远离骚扰。米诺斯平息海乱之后,在沿岸安居乐业才成为可能,防御工事不断加固,最后大造船舰。对于远征特洛伊,修昔底德持谨慎的怀疑态度。他承认,发动这场远征完全是可能的,因为资源已经很可观。他提醒质疑者,《伊利亚特》中那些著名的地点一片死气沉沉,体现不出以前的雄极一时。不过,远征也不完全像人们所相信的那样,因为希腊人花了整整十年才完成对特洛伊的包围。行动如此缓慢的唯一解释就是他们的装备不足。大队人马在种田和当海盗,以保证军队给养;实际投入战斗的队伍可能很小,以至于根本没有机会攻城。也就是说,贫困依然是一个限制因素,使之无法组建一支给养充足、规模浩大的军队,来打一场轰轰烈烈的战役(1.5—11)。(https://www.daowen.com)
特洛伊战争之后的年代,发生了内部革命、新的入侵和新的移民,尤其是多利安入侵。在移民造成的这场新骚乱平息之后,当下的希腊才获得发展,人口迅速增长,这就使众多殖民地的建立成为可能。
谁若是凭那个年代有限的资料来重构一部希腊历史,那必定是妙不可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