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世界时代
对第二个寓言的分析冠以“世界时代”之标题,是因为这个词一般被用来指称那种以赫西俄德的寓言为范本的思。[33]然而,这个标题,一定不可先入为主——寓言到底要说些什么,还是由文本说了算(106—79)。由于以下分析在几个方面跟以往的解释有些出入,我还是先概括一下寓言的内容。
向佩耳塞斯发表了一通感慨之后,就引入了这个寓言,现在他会听到另一个应该铭记于心的故事(logos),讲的是神与凡人何以拥有同一个起源(homothen gegaasi)。以下是这个故事:
不朽的奥林匹斯诸神首先创造了一个黄金族(genos)人。当克洛诺斯统治天庭的时候,他们像神仙那样生活,没有悲伤、没有劳累、没有痛苦,也没有年迈之苦。他们幸福满满;大地上果实累累、畜群如云;他们的生活平静、舒坦、愉悦。他们得到诸神的眷爱,他们像熟睡一般死去。作为凡人,他们终有一死,大地将他们掩埋;但是,来生他们化作善的精灵(daimones hagnoi),在大地漫游,成为人的守护者,注视着错与对,无比快乐。
然后奥林匹斯诸神创造了一个白银族,他们远为逊色,无论长相还是心灵都不像黄金族。孩子在母亲的襁褓下,经过一百年才长大,傻头傻脑。当他们风华正茂,却转瞬即逝,唯有悲苦相伴,因为他们无法免于荒淫无度(hybris),彼此伤害又不敬神灵。然后宙斯雷霆大怒,将他们埋入地下。不过,来生他们还是成为地下的快乐精灵(hypochthonioi makares),尽管比善的精灵位低一等,却依然备受尊敬。
然后,宙斯创造了青铜族,他们心如铁石,强悍有力,一点都不像白银族。他们热爱战神(阿瑞斯)的工作,喜欢暴力(hybris)行为。他们的盔甲、房屋和工具都是青铜铸造的;这里还没有黑铁。他们互相残杀,葬身于哈德斯,不留下任何名字。
然后,宙斯制造了第四族人,他们更加高贵,更加正直,他们是英雄族,被称为半神,是我们的上一代。他们当中很多人在迪拜和特洛伊的残酷战争中阵亡;但是剩下的人,宙斯将他们转移到大地的尽头,他们生活在沿海的极乐岛上沃地一年三熟,果实累累,这些快乐的英雄生活在克洛诺斯的统治之下,宙斯正是为此而释放了克洛诺斯。
然后,宙斯制造了第五族,黑铁族,他们白天没完没了地劳作并且很悲苦,夜晚就担心会死掉。尽管如此,他们尚存一些善,跟他们的恶混在一起。
即便对这个故事作最肤浅的解读,也会发现,黄金、白银、青铜和黑铁时代这个序列毫无秩序可言,因为金属系被英雄打断了。这种推测引人遐想:赫西俄德借用了某个讲述四个金属时代的神话,这也许是一个巴比伦神话,然后根据自己的目的将它改头换面,在青铜时代和黑铁时代之间横插进荷马史诗的世界。四个时代的故事,确实在近东和印度流传,其渊源与赫西俄德的还有些相似。例如,赖岑施泰因(Reitzenstein)已经指出克利须那(Krishna)时代存在一个有趣的对应物,保存在耆那传统(Jainist tradition)之中。根据这个神话,存在四个时代,分别以淡色、红色、黄色和黑色四种颜色为特征。四个时代,世界每况愈下。在淡色时代,没有疾病,没有岁月催人的痛苦,没有激情也没有战争。在红色年代,正义和虔敬磨灭了四分之一,宗教外在化了,新的习俗出现,责任意识淡薄了。在黄色年代,正义和虔敬磨灭了一半,派别开始形成,激情和疾病都出现了,人的命运变得沉重。在黑色时代,只剩下四分之一的正义和虔敬了,人被自己的愤怒所统治,这是一个饥饿、恐惧和灾祸连连的时代。[34]这个神话颇有启发意义,它显示了一种符号体系,而赫西俄德就是拿这种符号体系来表达世界逐步败坏的;不过它也清楚表明,赫西俄德的逻各斯跟东方的大不一样,它不是出自于明确的宇宙循环观,在这种观念中,神圣的秩序每况愈下,直至宇宙有规律地消亡。[35]说不定赫西俄德对循环的理念根本就不感冒。他固然在这里表达了一个愿望,千万不要掉到第五族人之中,“要么在这之前死掉,要么在这之后出生”[36],这似乎是说,黑铁时代之后将有一个更好的未来。至于是否可以根据这个愿望来推测赫西俄德设想了一场ekpyrosis,一场燃遍世界的大火,之后世界又迎来新一轮的循环,那就很难说了,因为这个理念跟诗的劝导目的相冲突。
赫西俄德可能源自何处,有哪些对应者,这个领域的探索要归功于杰出的东方主义者,这本来是无可厚非的——尤其是我们现已不自觉沉湎其中。然而,寻找对应者,已经严重妨碍了对逻各斯的理解,因为这分散了注意力,使逻各斯的内容被忽视。以下分析将集中在文本本身,力争根据我们已经熟知的赫西俄德神话—思(mythico-speculative)范畴来解释它。
首先,逻各斯最关心的不是“世界时代”,而是“人之种族”。当我们更仔细地看这些“人”,我们就会明白,头三个种族根本很难叫做人。他们是一个混乱世界的可爱生物,寿命长得过分;或者是可悲的傻瓜,自找麻烦,至死方休;又或者是硕大无比的巨人,看起来是硬木头做的,互相残杀,一死就永不得超生。只有第四族拥有可理喻的、尽管有所拔高的荷马英雄的人性;而第五族我们就很亲切了,他们太人化了。如果我们顺水推舟,那就必须对头三族的巨大生物和第四、第五族明白易懂的人性进行切割。做了这一切割,我们就不再需要执迷于抽象的四种金属系列;我们就可以忘记我们有关对应的东方四时代神话的学问;我们就不用被迫去证明,是“英雄”打断了原来的序列;我们同时摒除了一个观念,以为这些神话一定是讲世界逐步败坏的。这样我们就可以无拘无束地看诗本身了,也就明白头三族确实形成了一系列的败坏,英雄作为一个更好的种族而出现,但是从第四族向第五族的转型又带来了败坏。可见,头三族和后两族是截然分开的两个群体,败坏只是发生在各自内部。
牢记两个群体之间的切割,现在我们就可以来考虑赫西俄德写给佩耳塞斯的引言诗了,在我们看来,逻各斯结构的关键就在其中。赫西俄德正告他的弟弟,自己打算给他讲一个故事,说的是神和凡人何以拥有同一个起源(homothen)。既然赫西俄德在寓言中丝毫也没有提及神的起源,那么不妨推测,该行诗(108)是一个未竟计划的残迹。然而,如果我们假设赫西俄德指的是他的《神谱》,现在要表明人与神拥有同一个起源,那么,这行诗就有意思了。如果我们以此来解读逻各斯,就会发现,头三族这个群体与之前作品中的头三代神是遥相呼应的。赫西俄德似乎是在用一种人类起源学来对应他的《神谱》。
如果创造一种人类起源学是用意所在,那么就要解释三个种族特征的描述为何特别含糊其词,历史学家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抽象地断定败坏之外,我们在那个时代的东方传说中,或者在后来的奥维德时代的西方中所发现的,宗教、正义和道德之衰落、土壤肥力或者气候条件恶化这些具体描述都一概欠奉。[37]赫西俄德不会那么在乎假想的材料有什么内容,哪怕它言无不尽,他更在乎的是确保三个巨大的、有些像人的、不那么好理喻的种族,可以跟《神谱》对应起来。而且,种族的起源似乎正是为这个目的而有意含糊其词的。第一族是“奥林匹斯诸神”创造的,生活在“克洛诺斯之下”;但它是不是由克洛诺斯创造的,或毋宁说是生活在《神谱》第一代之下的呢?第二族,又是“奥林匹斯诸神”创造的,“在宙斯之下”惹了麻烦;但它是不是宙斯创造的,或者也许是生活在《神谱》第二代之下的呢?只有第三族肯定是宙斯创造的。这给赫西俄德出了个难题,因为他用完几代神祇,并且必须让英雄族也由宙斯创造出来;这让我们大惑不解,为什么宙斯首先造出来的竟是神情绝望的硬木头生物呢?(https://www.daowen.com)
一旦我们不再坚持认为贯穿五个时代的是一条不间断的演化或消亡脉络,一旦我们认识到两个群体之间的切割是由神话—思建构的一条原则来决定的,这些异乎寻常的地方就别有深意了。这样头三族就成为与《神谱》对应的人类起源学,而我们随着第四、第五族进入了宙斯统治下的那个人的王国。可见,我们应该用术语来区分这两个群体,说第一部分的逻各斯,就是“人类起源的神话”,说第二部分的逻各斯,就是“史诗神话”。
我们之所以将第二部分的逻各斯称为“史诗神话”,是因为,对于人受宙斯摆布这个问题,赫西俄德的观点显然没有超出荷马史诗和荷马氏族(Homerids)。贵族社会属于过去,《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有力地证明了它曾在历史中存在过;赫西俄德的经验,没有留下一抹烟痕。人类有两个时代,一个是英雄的过去,一个是黑铁的现在。这提出了一个问题,是否“黑铁”时代的意义不可在史诗神话之内被决定,它是独立的,不在人类起源学神话的金属之列。逻各斯本身为答案提供了一条线索。人类起源学神话的金属,除了象征种族敷衍一代不如一代之外,好像就没有别的功能了。——除非我们想假设(偶尔也这样为之)三个种族确实是指分别由黄金、白银和青铜构成。然而,在描述第三个种族的时候,赫西俄德别出心裁,坚持该种族的房子、武器和工具是由青铜构成的,“那儿没有黑铁”。[38]在此,“青铜”显然不仅是一个神话符号,而且还刻画了文化史意义上的青铜时代。因此,很有可能,赫西俄德的黑铁族首先是指生活在文化黑铁时代的种族,这一时代也就是历史上由多利安人入侵所迎来的时代,这场入侵使迈锡尼青铜时代的光荣走向终结。这种推测使史诗神话的两个种族具有了意义,它们分别代表了希腊史两个伟大时代。
如果我们采纳这种观点,那我们也可以解决掉一个相关问题,那就是四个金属时代神话的问题,赫西俄德找到这个神话,将英雄时代横插进来,对神话进行篡改。这样一个神话也许是现成的,我们当然没有任何证据说明这一点。之所以假设它是现成的,唯一目的就是解释赫西俄德逻各斯的结构。诺克(A.D.Nock)出色地指出了这种假设的动机:“毫无疑问,将英雄时代横插进金属序列,说明诗人借用了一个方案,但是进行了修改,因为大家对英雄时代的记忆,使之不相信它会不断退化。”[39]另一个权威说法是:“在荷马的诗歌中找不到这种说法的出处,但是,也许它的某种形式在希腊人中很流行,甚至是在那么早的年代。”[40]如果逻各斯的结构是别有深意的,那么这一假设就毫无必要了。最有可能的是,赫西俄德可以从世界时代的神话,以及黄金时代的神话宝库中取材,把别的金属归入别的时代,这样就没有理由去假设,在赫西俄德之前,四个金属时代神话的混合体中出现了各种不同的元素。我们得到的,不是一位将一个好端端的神话大加篡改的赫西俄德,相反是一位更富有感染力也更真实的人物,正是这样一位赫西俄德,根据零散无章的材料构建了一个新神话。四个金属时代一代不如一代,构成了一个连贯的神话,这种建构——我们在奥维德身上也发现了它,俄耳甫斯的资料(Orphic sources)很有可能就是它们的中介——迈出神话创作的一大步,其基础就是赫西俄德的作品。
依本文之见,假设四个金属时代的神话事先存在是毫无必要的。这样我们才可以放手去考虑我们对于赫西俄德建构的元素所真正了解的东西。一般意义的世界时代,以及个别意义的金属时代,都以巴比伦为源头。关于这些时代的理论,在古代东方可谓脍炙人口,巴比伦的宇宙论体系对此有一番精心阐述。世界年,也就是后来罗马人的(magnus annus)大年,是由春分点的岁差来决定的。每隔二千二百年春分点跨过一个数字,也就是黄道(Zodiac)的十二分之一;每个世界年都被认为是分别由十二个数字中的一个来统治的。我们眼中的历史时间,巴比伦历法算作金牛时代。金牛是神的符号;我们发现,这个完整的符号体系,当时在整个近东,在埃及乃至于克里特,都占据主导地位。金牛时代于公元前1800年纪元。在公元前18世纪,历法变了,金牛时代之后是白羊时代。尽管历法的变化跟巴比伦权力的崩溃是同步的,它还是传遍了近东,似乎在埃及找到了它最重要的知音。政治神祇的符号体系随历法而变,金牛神被羊头的朱庇特—阿蒙(Jupiter-Amon)替代,亚历山大亲赴阿蒙的绿洲(他征服埃及之时)接受加冕。
年代观念若是仅凭黄道计算,那么年复一年,年代之间就不存在质的区别。一代不如一代的观念另有来历,源于历史进程衰落的经验。无论在哪里,只要这种经验跟我们叫做“年代”的时间节奏相结合,就会产生一种符号:当下的世界是恶的,之前的更好;世界从神手中呱呱坠地时是好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而越来越差。这样一种符号化最少需要两个年代;于是,历史苦难之前的黄金时代神话,可以独立于对时代的进一步的思而一路展开。思是否扩展到三位一体、四位一体、五位一体,甚而更煞费苦心的时代逐步败坏的神话身上,就要看它跟在其他宇宙论之思范围内独立发展起来的元素如何结合。这一系列时代是否将与一系列金属,或者其他有机物或无机物相结合,这又是一个疑问:这些系列是在进一步的自然现象之思中独立发展起来的吗?在巴比伦文明中,确实存在各种独立的元素,可以融入一个金属时代的神话之中,尽管是三位一体而非四位一体的。巴比伦宇宙论体系中领头的行星——太阳、月亮和金星(Istar)——形成了一个神圣的三位一体,这与其他近东的这种东西十分相似,而四颗其他行星——木星、水星、火星和土星——形成了一个四位一体,象征世界的四个角落。领头的三位一体的成员,就跟金、银和铜联系在一起。[41]
所以说,形成一个金属年代神话的元素是有的。但这个神话实际上形成了吗?我们只知道,金属之间的价值关系,因为它们与神的联系而十分引人入胜。有时候,黄金对白银的商业比价是1:13
,因为这正是月亮与太阳轨迹长度之间的关系(27:360)。不过,如果这样一个通过神圣的金属来表达时代之间相对价值的神话真的形成了,那它将是一个三位一体的神话——这就是我们在赫西俄德逻各斯的人类起源部分中所找到的那种神话。因此,一个四位一体的金属时代神话,在它可以从赫西俄德的素材大全中提取出来之前是否就已经存在,始终令人怀疑。在这种联系中,同样值得注意的是,最早有文字记载的近东四个金属的神话,出现在公元9世纪的波斯思辨之中。如果这个神话此前在近东已经流传了一千五百多年,那么,虽然文字形式没有指出神话本身的时间,可在更早的文献中竟然闻所未闻,就不免奇怪了。[42]
分开来看,赫西俄德逻各斯的两个部分都是通俗易懂的建构。我们现在可以转向这样一个问题:它们是如何整合进一个别有深意的整体中去的呢?在理解这一整体意义的时候,我们很需要求助于中国所存在的五代神话,它与赫西俄德逻各斯颇为形似。它源于邹衍学派的五行说,就在秦始皇公元前221年平定天下之前不久。不必怀疑当中有什么西方“影响”;它只是对应的动机导致对应的思其中又一例而已。神话的内容如下:
凡帝王者之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黄帝之时,天先见大螾大蝼。黄帝曰:“土气胜。”土气胜,故其色尚黄,其事则土。及禹之时,天先见草木,秋冬不杀。禹曰:“木气胜。”木气胜,故其色尚青,其事则木。及汤之时,天先见金,刃生于水。汤曰:“金气胜。”金气胜,故其色尚白,其事则金。及文王之时,天先见火,赤鸟衔丹书集于周社。文王曰:“火气胜。”火气胜,故其色尚赤,其事则火。代火者必将水;天且先见水气胜。水气胜,故其色尚黑,其事则水。水气至而不知,数备,将徙于土。[43]
这个神话的构成,完全是根据历史而产生的。五行符号体系的时间虽然远为久远,但它在一个学派中成为一条思的原则,却一直要等到公元前3世纪;这个原则运用于历史进程的时间,也透过一个事实可以大致确定,那就是作者回避第五代符号的问题。周奄奄一息,秦的胜利指日可待;但尚有一事悬而未决,那就是征服者到底以水来做他统治的符号(如同他在公元前221年所为),还是以传说中的黄帝的土来做符号。[44]进一步而言,司马迁《史记》的太史公曰,将作者的用意大白于天下。司马迁这样来说邹衍:
齐……其次邹衍,后孟子。邹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述,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45]
邹衍和赫西俄德之间的对应性令人称奇,无论是他们的处境,还是他们的反应。政德的败坏之经验,使之有感而发;对政治权力和秩序此伏彼起的思,便是反应。两位神话编纂者都利用了从传统中找到的年代和周期循环的符号;两人都将它们应用于自己所知的历史材料上。首先,两人都根据宇宙论神话的范畴来思,故感到非要将当下秩序的问题铸造成上溯至史前时代的年代链条中的一环。邹衍从历史年代上溯至神话中的黄帝,赫西俄德则从荷马的亚该亚时代上溯至他人类起源神话中的种族。而且,“太史公曰”告诉我们,邹衍超出了五行所描述的年代,上溯至天地初开,甚至进一步走到了窈冥不可考而原。因此,五代神话辅以宇宙起源之思,与赫西俄德的《工作与时日》,辅之以《神谱》对神与人共同起源问题之思,可谓如出一辙。两种情况下,政治秩序都出了问题;两种情况下,神话编纂者都想力挽狂澜,呼吁从当时的无序回到宇宙的神圣秩序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