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门尼德到普罗泰戈拉
这些分析,理应从追忆某些智者定理在巴门尼德存在哲学中的起源开始。巴门尼德的“道路”,神秘的跋涉,引向了存在之幻象,表现为一个惊叹的是!穿透夜的表象而认识这种存在的官能,就是奴斯;对所见的东西做推论式言说的工具,就是逻各斯。而且,逻各斯所达到的真理,特征是“不动的”和“圆满的”,换言之,逻各斯就是存在本身的谓语;逻各斯的真理参与了存在的性质。通过奴斯经验的逻辑思辨,人在心中创造出一个自主真理的领域,超越了对表象充满错觉的知识,这与自主存在本身,如出一辙。
在巴门尼德之思的体系之中,有三个理念十分突出,从这里出发,一条意义脉络贯穿了智者时代,步入公元前4世纪。第一个是“有知识的人”的理念,一个生存的范畴,指一种可以洞悉存在的人。第二个是自主的逻各斯的理念,它独立于多种多样掩人耳目的表象,达到存在的真理。第三个是思与存在共生的理念,是者等同于可以被思考者。我们不必在本文中专门去探讨第一个理念,因为哲学家作为一种新的生存类型,他的崛起是这个时代的普遍问题,从神秘主义哲学家那一代,经过多种多样的智者类型,在苏格拉底以及随之而来的学派奠基人身上登峰造极。我们只追溯从巴门尼德的第二个和第三个理念出发的脉络。[13]
在阿那克萨哥拉的残篇之中,残留着一句话,可以认为是心灵摆脱其余存在的独立宣言:
其他事物都是一个部分;然而,奴斯是一种不受限制的(apeiron)和自主的(autokrates)的东西,不跟其他事物混为一谈,而是自己独处。(B2)
这句话中所扬言的奴斯的自主,甚至比巴门尼德说的还要斩钉截铁。早期思想家的存在与真理的谓语,“圆满”和“永恒”,都暗示了一种离群索居,一种自得;阿那克萨哥拉,在保留这些意思的同时,又凭借“自主”这一谓语,加上了一种行动、动力的特性。增加的这一份主权,归功于奴斯存在论地位的决定性变化。巴门尼德的奴斯是认识存在的机能;阿那克萨哥拉的奴斯已经成为存在的一部分,虽然是它最高级的,至高无上(sovereign)的部分。进一步而言,这个事物中的“最美妙”、“最纯粹”者,是号令其他一切事物的力量,从宇宙循环和天体到纷繁复杂的万物,概莫能外;奴斯尤其是每个拥有灵魂的大小事物的统治者;它可以实施这种号令和统治的功能,因为它对每一个事物都拥有完整的知识(gnome),对万物拥有最伟大的权力(B12)。
幸亏阿那克萨哥拉残篇的篇幅够大,足以让人理解他的理论动机。在他的训导诗中,巴门尼德给大家留下一个问题:如何在通过神秘跋涉而发现的存在与错觉世界之间的鸿沟上架一道桥梁;存在以何种方式启示奴斯,表象世界又以何种方式被理解为一个统一体中的部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阿那克萨哥拉想将巴门尼德的奴斯哲学与米利都的存在论结合起来,去解决这个大问题。为了实现他的目标,他首先保持奴斯作为一种自主的知识机能,其次,让它成为一种存在,凭它自主的知识和权力,将所有其他事物都组织到一个井然有序的统一体之中。
在形而上学的建构上,这种尝试功不可没——但是这种成功的代价,是严重破坏巴门尼德获得的见识。因为,当奴斯成为存在的至高无上的组织者,它作为存在启示者的功能就丧失了,随之丧失的还有存在本身。巴门尼德的奴斯和存在,有它们作为符号的意义,用来讲解超验性的经验;如果它们被剥离自己的经验语境,就会变成站在内在论立场上的形而上学建构的晦涩术语。存在真理与意见(Doxa)世界之间的鸿沟无法通过思来架起一道桥梁,正如我们在巴门尼德一章所指出的那样,而只有通过柏拉图在《泰阿泰德篇》(Theatetus)中创造出来的神话方可做到这一点。是故,阿那克萨哥拉的奴斯之思所具有的那种优点,只能按它的性质看做是一个神话,类似于柏拉图的造物主(Demiurge)。
阿那克萨哥拉解决他问题的做法,在技术意义上,颇具所谓智者思维的特色。神秘主义哲学家的问题,还有他的符号(奴斯和存在),都照单全收,超验性的经验却被抛弃,而后者才是问题的根本,正是为了表达它,才激发了符号的创造。结果,超验性的符号现在被用于,或毋宁说是被误用于思内在问题。一种别具一格的思维发展起来,允许那些不是生为哲学家的人,表达自己对超验性经验的问题的看法,从而篡夺了生为哲学家的人的权威。这就是智者知识分子的风格。阿那克萨哥拉本人是否犯有篡夺之罪,是大有可疑的,因为(1)就我们目前所见,他发展了一种内心知识的认识论,靠的并不是奴斯;(2)残篇的现状不可能让人了解他哲学的两个部分是如何相互联系起来的。
然而,在比他年轻的同时代人普罗泰戈拉那里,这种新的立场充分发展起来了。他的作品《论真理》著名的卷首语保存下来了:
人是万物的尺度,是存在者存在的尺度,是不存在者不存在的尺度。(B1)
巴门尼德的奴斯—逻各斯和存在之间的共生关系,变成了人与内在事物之间的共生关系;探索超验存在的真理的逻各斯自主,变成了探索周围世界的人的自主。就超验性问题而言,这种激进的内在论的后果,在普罗泰戈拉的著作《论神》的卷首语中露出了端倪:
关于神,我无法知道他们存在还是不存在,他们是什么样子,有很多东西妨碍了知识,诸如主题之模糊,人生之短促。(B4)
这句话没有表达教条主义的无神论,倒是对神的存在犹豫不决。超验性问题正是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对超验性毫无经验的内在论者面前,前提条件是他的智识纪律妨碍他堕入对神的存在的教条主义否定中。然而,教条主义的离经叛道路线,还是由于这句话突兀的结论,而露出了端倪,因为它似乎是在假设,如果生命更长一点的话,凭借内在方法,这种模糊的东西,是可以确定的。更加性急的智者迟早会发现,他们的有生之年足以形成一个判断,而这将是一个否定的判断。
在巴门尼德的超验性经验之中,奴斯作为它的主语,可以从作为宾语的存在中区分开来。我们已经沿着内在化路线,从这一主语一路追溯到普罗泰戈拉的人是万物之尺度。现在我们应该沿着内在化路线,从这个宾语一路追溯到智者的思想。(https://www.daowen.com)
巴门尼德提出三个关于存在的命题:(1)只有存在是存在的;(2)只有非存在是存在的;(3)存在与非存在都存在。他断定,第一个命题是真理,第二个命题无法思考,第三个命题是那些被变化多端的世界弄得晕头转向的人的意见。巴门尼德的论断,一定引起了抗议,因为它违背了我们生活的世界的常识经验。这种抗议,就是爱利亚的芝诺作品的前提,因为它有一种论证方式,如果思想家假定存在不是一而是多的话,那他就要陷入自相矛盾之中。芝诺的《冲撞》(Attacks),由一系列的论证所构成,在存在为多的假设之下,它就将不得不同时是大和小、同质和异质、有限和无限、动和不动的,等等。简短的残篇B4也许说明了这种论点:“动者,既没有在它所在的地方动,也没有在它不在的地方动。”这也许正是后来被称为著名的爱利亚悖论的那个论证,例如阿喀琉斯与乌龟,飞矢不动。
芝诺的论证表明了一种形而上学的曲解,类似于阿那克萨哥拉的。后者让奴斯成为一种存在之物;芝诺证实多样性的实体(ta onta)是一种为多的存在(to On),这就不可避免地陷入无限的悖论中去。在巴门尼德的跋涉中,存在向奴斯启示,这可不是什么内在经验的存在;因此,巴门尼德将内在存在归为非存在范畴,是非常正确的。内在存在的问题是无法通过证实它是一种为多的存在来解决的;追问它的性质,倒是会发现存在的形式、本质,正如最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所做的那样。然而,一旦发生这种曲解,一种辩证的论证风格就建立起来了,它可以超越芝诺的题域(时间、空间、运动、量,等等),达到伦理问题。似乎普罗泰戈拉是第一位将反逻辑推理应用于正义问题的思想家。传统上认为,他是第一个说每一个事物都有两种自相矛盾论点的人(B6a);与众不同的是,他还有一个名声,能够让弱者役使强者(B6b)。这条特殊的信息竟然保存下来,其中也许不乏毁谤之意;然而,它也指出了一个用途,反逻辑技术可以用在公众请愿之中。
普罗泰戈拉涉及伦理问题的反逻辑学已经失传。幸好,我们可以从无名氏的《双重论证》(Dissoi Logoi)中一睹其庐山真面目。这部作品也许写于伯罗奔尼撒战争之后不久。在以“论善恶”、“论高贵与卑贱”(或者“论优雅与不雅”)、“论正义与非正义”为标题的章节之下,是相同事件或行动的矛盾观点所构成的冗长目录。从每一章中找到的一些例子,可以说明这个问题的处理方式:
满足吃、喝和性的需求,对健康人来说是好事,但是对于病人却是坏事。过度消费食物和酒,对于过度消费者是坏事,对于商人却是好事。在比赛中获胜对于胜利者是好事,对于失败者却是坏事。伯罗奔尼撒战争的争端对于拉凯戴孟人是好事,对于雅典人却是坏事。
衣着光鲜华丽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是不雅的,对于一个女人却是优雅的。在迈锡尼,一个女孩发生婚前性关系是体面事,在希腊可不是这样。
骗敌是正义的,骗朋友是不正义的。弑亲是不正义的,可在某些时候,比如俄瑞斯忒斯,却是正义的。抢劫神庙是不正义的,可当希腊面临野蛮人的威胁时拿走德尔斐的珠宝却是正义的。
可见,这种“双重论证”,是由典型行动和事件的一个目录所构成的,这些典型行动和事件,根据它们所发生的情境,或者评价者所处的地位,而获得相互矛盾的价值谓语。这些典型,范围从家庭事务,诸如打碎一个碗,对于主人是损失,对于卖碗的人是一个收获,到公共竞赛的竞争性情境,到战争,无所不包;它们显示了医学文献的一个重要影响,它知道同样的事物对健康人是好的,对于病人是不好的;还有就是涉及各种文明的道德规范差异的人种学信息的影响。常识、医学和比较人种学知识,在智者时代,似乎都已经成为矛盾评价例子的主要来源。这些目录的整理,尽管不一定总是为了证明什么,但也可以告诉人们,一个关于道德现象的真理是不存在的。
最后,阿那克萨哥拉的知觉理论,一定要加以重视,它可是巴门尼德存在哲学和普罗泰戈拉人是万物的尺度之间中介性的桥梁。内在化了巴门尼德的存在之后,阿那克萨哥拉就否定了变化事物的多样性:
对于生灭,希腊人没有正确的看法。没有事物生灭,而是离开现存事物,它就自我融合在一起,进入现存事物它就再次分离。(B17)
存在是一,在任何时候都相同,它由无限多的,在质上截然不同的不变事物所构成,在混合物中聚集、融合,然后再度分离。其中一种这样的混合物就是人(B4)。各种东西都是在混合物中融合的,尽管比例有所不同,这样一来,这些混合物,其实就是一种建构性存在的一部分:
各顾各存在是不可能的,万物包含了每一个事物中的一部分(B6)。一个宇宙中的事物互相依存,不可分离,用利斧也斩不断,热离不开冷,冷也离不开热。(B8)
可见,人是由跟周围世界一切其他部分相同的存在所构成的;知觉是存在参与存在。它通过事物的组成部分与它们在人身上的对立面相遇而发生。例如,我们从比我们身体更暖和更冷的东西中,得到了暖或者冷的感觉。巴门尼德的奴斯与超验存在的共生关系,转化为人与所知觉事物之间的共生关系。(A92,A94,A106)
通过阿那克萨哥拉的存在之思,我们又一次达到了普罗泰戈拉的“人是尺度”(homo-mensura)原则,现在,它的存在论根基就水落石出了。对于该原则的涵义,学者之间分歧颇大。现在不是具体讨论这个议题的时候;我们只要指出我们更喜欢古代的传统就可以了。根据古人,特别是根据柏拉图在《泰阿泰德篇》152ff.中的解释,这一原则意味着,事物对每个人来说,就是它们对他呈现出来的那个样子,事物的真理不可能独立于它们与知觉主体之间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