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对你说……”
上述分析远远没有穷尽美德的主题。要完成这幅图画,就要添加大量的细节。例如,我们没有提到过勇气(andreia),这种美德第一次出现,是在开奥斯(Ceos)的西蒙尼德斯(Simonides)的一首诗中,[6]尽管它后来在柏拉图的德性等级中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我们没有去探讨品达对贵族美德的颂扬,当时适逢希腊城邦的贵族制在政治上最终让位于新兴的民主制,可是,缺少品达《颂歌》(Odes)的生动力量,柏拉图的贵族主义在人民的头脑中又是难以想象的;我们也没有去探讨提奥格尼斯(Theognis)的诗,这些诗表明贵族制在城邦正处于转型的危机,贵族在城邦内部从一个统治集团转化为一个政党,它的美德也正处转型的关头,正转化为带有阴谋集团色彩的政治俱乐部的忠诚和行为准则。不过,我们必须经得住诱惑,避免将秩序和历史的研究扩展到希腊政治文化的研究——我们的分析一定要限于那些具有代表性的思想家,是他们的发现决定性地促进了对人和社会的秩序的理解。
然而,美德与城邦这个主题,务求对唯有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和基督教的神学化才能完全言说的那一种经验,以及当时为了表达这一种经验而发展起来的符号形式,形成一些结论性的思考。
在塞诺芬尼论智慧的哀歌中,将众人推崇的美德列举完,就是与之对立的新美德,从此它将后来居上。提尔泰奥斯论“勇猛”的哀歌,证明是塞诺芬尼表达形式的原型。最后,梭伦的诗,也同样表明了新的美德与旧的贵族美德的对立。这种形式的复兴,并不是简单的摹仿,哪怕其中一首哀歌成为其他哀歌的文学范本;它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毋宁说是因为所经验的处境卷土重来而跟着浮现出来。这种处境的确切性质,在非政治的抒情诗中,比在正式的、政治的表白(profession)中,更加一目了然。每当它在萨福的诗中出现,都显得那样的纯净。就让我们来品味一下萨福这一节诗吧:
有人说是千军万马的威仪,
有人说是黑暗大地上的海军表演,
但依我之见,最辉煌之事
莫过于一个人炽烈的爱。[7]
这一节,跟提尔泰奥斯和塞诺芬尼的哀歌,正式结构是一模一样的;不过,在此,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表达偏爱某物的流行方式(所谓“序幕”),被用于一个特殊目的,以权威的判断去反对公认的意见。[8]由于这种用法,偏好的意思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因为,萨福并没有耽于她个人的幻梦;相反,她列举了许多偏爱,目的就是将它们扔进被称之为老掉牙偏好的垃圾堆中;在全部陈规旧俗之上,与之相对立,她定义道:“最美的(kalliston)就是人所热爱的(eratai)。”厄洛斯是判定何谓“真正”美丽的激情,反对老掉牙之偏好那种纯粹的主观性。厄洛斯分殊化为判断之客观性的来源,这就让陈规旧俗蒙上了“主观性”特征。
当古风社会毋庸置疑的价值,遭到分殊化的灵魂的新权威挑战之时,主观性问题就浮出了水面。在这一进程中冒出了这样一种认识,以为人与人之间质的不同是由它们的偏好表达出来的。在《伊利亚特》中,这种认识还不是十分发达;但在《奥德赛》中,那位英雄已经大言不惭,说自己嗜好战争甚于耕田看家——“不同的人乐于不同的工作。”[9]阿尔基洛科斯续着荷马的诗句说:“另一件事温暖另一个人的心灵。”[10]正是在阿尔基洛科斯的诗中,对各种偏好的看法有了一丝“眉目(debunking)”;老掉牙的偏好貌似错觉,如果不是伪善的话,它们遭到了更周全的判断的反对,譬如在这一诗句中:
我不喜欢身材高大、腿部修长、阔步流星的家伙,
也不喜欢骄傲于自己的鬈发,夸耀自己的白净的小白脸,
不如给我一个矮个子,罗圈腿也不怕,
只要他马步强健,全心全意。[11]
对军事上“人的样子”的偏好,由此可见一斑:身材高大者看起来倒更像一个装腔作势的人,他的阔步可以加快他逃跑的速度。两种类型的对照,预示着表象与现实之间的理论冲突。在之前引述的萨福诗节中,这种对照被进一步说成这样一个地步,厄洛斯的激情被理解为关于真正现实的知识的来源。最后,在萨福冥想式的祈祷中,错觉一词被引入,用来指称共同意见(common opinion)的虚妄特征,而与无形的尺度的真理相对照。
可见,文学形式的复兴,不是一种摹仿游戏。这种形式反复被真理的经验所决定,而真理的经验是通过灵魂的分殊化来获得的,这与公认的意见的虚妄相对立。由于灵魂的分殊化不是一个集体进程,而是发生在天赋异秉的人的个体灵魂之中,当个人与共同体相对立,真理之普遍性越是被理解为以个人为中介,这种表达就越发尖锐。我们越是接近于对一切人都有效的超验真理的启示,中介者的孤立就越是剑拔弩张。在塞诺芬尼的哀歌中,智慧还是“我们的”东西。在苏格拉底的申辩中,重复了塞诺芬尼的提法,但是这种孤立已经是致命的了。苏格拉底要求留在公民大会会场(Prytaneum),作为对他的奖赏;就像塞诺芬尼一样,他骄傲地宣称,他应该得到这个荣誉,而不是奥林匹克的胜利;然后他继续说道:“因为奥林匹克的胜利给了你幸福的错觉,但我给你它的现实。”[12]塞诺芬尼反叛芸芸众生不正确的判断,已经剧化为中介者与他的人民不共戴天。柏拉图还在变本加厉,在《高尔吉亚篇》中申明自己的立场,以真正的雅典政治家自居,反对那些深孚众望的领袖,认为他们身为城邦的代表,不过是徒有其表,[13]假以时日,最终这一说法成为高扬基督权威,反对旧律法的容器,铿锵有力地重复着:
你听到的都是旧的……(https://www.daowen.com)
可我对你说……
[1]应该指出的是,有权利无视人性根本这一激烈主张,是当代进步主义、共产主义和国家社会主义运动一个特点,这在秩序史中是空前绝后的事件,因为,在世界范围内风起云涌的运动,第一次系统宣传要摧毁人类统一体。
[2]Elegy and Iambus,vol.1,Tyrtaeus 12.
[3]奥林匹亚的记载,始于公元前776年;提尔泰奥斯的哀歌,一定是在公元前640年前后。
[4]这里现存一首诗的残篇,题目是Eunomia(Tyrtaeus 2),在诗中,“这座城邦”得到宙斯本人的夸奖,称之为“the Heraklides”。因此,提尔泰奥斯似乎并非不晓得需要正名。
[5]Elegy and Iambus,vol.1,Solon 4.
[6]Lyra Graeca,vol.1,Simonides 65.西蒙尼德斯生卒于公元前556和前468年。
[7]Lyra Graeca,vol.1.Sappho 38.
[8]关于当前以及后面段落中的疑问,参见Snell,Die Entdeckung des Geistes,60ff.。
[9]《奥德赛》,14.228。
[10]Elegy and Iambus,vol.2,Archilochus 36.
[11]Archilochus 58.
[12]柏拉图,《申辩篇》36D—E.
[13]柏拉图,《高尔吉亚篇》,517—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