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的神性

4.一的神性

我们已经将构成“最伟大的神”这个符号的经验成分之一孤立出来了。但是在它身上表达出来的绝不仅仅是纯粹的超验性经验。因为,新的神祇不是生出来的,与赫西俄德的神祇不同,他不是形成的(B14),他总是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哪儿都不去(B26),他一动也不动,用心(noou phreni)来支配万物(B25)。一言以蔽之:他已经酷似亚里士多德的第一推动者(prime mover)。塞诺芬尼一神论之争,虽然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假设之上,却肯定出自于一个真问题。

幸亏有亚里士多德,他的一些观察告诉我们这个问题性质之所在。在《形而上学》第一卷,亚里士多德审视了各种一元论哲学。巴门尼德“根据逻各斯”来理解一;墨利索斯(Melissus)“根据质料”(hyle)来理解它;然而,塞诺芬尼含糊其词,像是拿不准任何一种始因的性质。可是,塞诺芬尼是思考一(henizontes)的第一位思想家,因为“仰望苍天(ton holon ouranon),‘一’,他说,‘就是神’”。[15]因此,根据亚里士多德,塞诺芬尼在芸芸一元论思想家中位居第一。跟后来的爱利亚学派不同,他还没有将思推进到把一解释为逻各斯或质料的程度。塞诺芬尼的才华具有一种独特的、精神上的直白(directness),可以在仰望苍穹的一瞬间感悟到,继而确信一就是神。对我们来说,在这一段评价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提出了这种信念。神也许不是一,但一就是神。这种经验关心的是一,神性是这个一的属性。

一具有了神性,表明米利都学派的自然之思,已经对塞诺芬尼的思想产生了影响;更加特别的是,人们还可以感受到阿那克西曼德某种理念的影响。米利都学派已经脱掉了神话外衣的起源问题,而它还穿在赫西俄德《神谱》身上。赫西俄德小心翼翼地使他古风时代的三位一体(卡俄斯、该亚、厄洛斯)有别于一代代神祇;但他源初的神本身,依然是“形成”的,因为这是神话的神的“典型”。在米利都学派的“生成”之思中,神话这一中介被抛弃了,结果,感官经验中已知的某种事物或实质,可以被奉为所经验事物的世界的起源。在此意义上,泰勒斯把水当成万物起源。接着,阿那克西曼德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祛除有限经验中已知的一切品质的起源性,将一种无限的事物奉为千姿百态的世界的起源。我们称之为无定(apeiron)。

又是亚里士多德告诉我们无定之思。“每一种事物,要么是一个开端,要么是从开端中来;然而,无定却没有开端,因为这样一来它就会有限(peras)。因为它是一个开端,所以它才不朽。因为,那些形成的东西必然要走向终结;一切会消逝的东西也都有一个终结。因此,我们可以说,它(无定)没有开端,可它本身就是万物的开端。”这种无定“包罗和统驭万物,那些只奉无定为始因的人如是说”,例如阿那克萨哥拉的奴斯(Nous)或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的爱(Philia)。随后亚里士多德用一个似乎灵感来自于塞诺芬尼的说法来结尾:“这就是神(to theion),因为,正如阿那克西曼德和大多数自然哲学家(physiologoi)所坚持的那样,它是永生不朽的。”[16]

这段话的意思足够明白了,假若人们避免了现代主义的错误建构的话。米利都学派的physis仍然接近动词生长,浮现(phynai)的意思;因此,“生成”可以跟起源同义。[17]由于自然是生长起来的东西,对自然的研究,可以专注于进程,也可以专注于它的结果。如果这种研究转向进程,开端的问题,还有它的辩证法,都将出现在我们眼前。由此而来的“生成”之思,将是一种介于赫西俄德的神谱和后来的时间和创世之思(例如,我们在圣奥古斯丁那里就发现了它)之间的符号体系。因为,米利都学派以赫西俄德的方式来思本源,而他们的哲学化不再受神话形式的束缚。当他们发现自然就像在感官经验中已知的那样,是一个自主领域(autonomous realm),他们成就了人类历史上一次伟大的分殊化见识;他们的思以这种新的中介运行。不过,米利都学派虽然分殊出自然的领域和进程,甚至他们也没有将辩证法分殊为进程的逻辑和无限;因此,他们的无定的辩证法,与特定的自然进程之思密不可分。在这种介乎两者之间的处境之中,趁米利都学派发现的东风,把自然进程当成无限这种经验便涌现出来了。人向自然敞开,当被经验为一种新的超验性而进入世界之无限,它就在阿那克西曼德的无定身上发现了度身定做的符号。米利都学派那种进入自然的超验性,必须列为一种独立的经验,与塞诺芬尼普遍的超验性相提并论。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物理学家”本来就是一位超验性的哲学家,与“神学家”是相提并论的。公元前4世纪,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分别阐述了这两种超验性的经验,它们迄今仍然是两种哲学化的激发性力量。

然而,当这种新的超验性被人发现,它与神的超验性之间的关系马上就成了问题。对于这个问题,亚里士多德的说法是有启发的。被经验为万物开端的“无限”,一定是“无生无灭的”;它是“包罗和统驭万物”的东西。然而,这些都是神的属性。因此,阿那克西曼德寻思道,这些东西是“永生不朽的”,就赋予它“神圣”的属性。这是破天荒第一次,出现了抽象的神(to theion)。在阿那克西曼德的说法中,超验性的“物理学”和“神学”经验百川归流,在那里,一成为“一元论”的神。在这一进程的本来逻辑中,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些经验融汇在一起,就会导致“一神论”而不是“泛神论”。相反,分析表明,只要源始经验一天活着,神学体系的定型之日就遥遥无期。进一步而言,这种经验千变万化,放不进任何神学“体系”中去;塞诺芬尼的杂多尤其如此。因为,塞诺芬尼借“仰望苍天”,认识到一就是神,这既不是生成之思,也不是普遍的超验性的经验,而只是一种“独一无二的”(sui generis)经验,它是晚年柏拉图和奥布斯的腓力普斯(Philippus of Opus),甚至亚里士多德“理论生活”(bios theoretikos)的宗教性的前奏。[18]

[1]毕达哥拉斯主义的政治方面,参见Kurt von Fritz,Pythagorean Politics in Southern Italy(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40),和Edwin L.Minar Jr.,Early Pythagorean Politics(Baltimore: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42)。

[2]《秩序与历史》,第一卷,第164,180页。

[3]在随后章节中,所有引注都来自于前苏格拉底思想家,除非指出的其他资料,均参考Hermann Diels和Walther Kranz,Fragmente der Vorsokratiker.7th ed.(Berlin:Weidmann,1954),接下来都引注为Diel-Kranz。B残篇的英文全译本可见于Kathleen Freeman,Ancilla to the Pre-Socratic Philosophers(Oxford:Blackwell,1948)。有辅助作用的,是同一作者的The Pre-Socratic Philosophers(Oxford:Blackwell,1946)。绝大多数残篇都可以在John Burnet的英译本中得到,Early Greek Philosophy,4th ed.(London:Black,1948)。塞诺芬尼的残篇也可参见John M.Edmonds,Elegy and Iambus,Loeb Clssical Library(London:Heinemann,1912—31),vol.1;用得最多的解释性著作,Jaeger,Paideia,vol.1;Olof Gigon,Der Ursprung dergriechischen PhilosophieJaegerThe Theology of the Early Greek Philosophers;and Snell,Die Entdeckung des Geistes.基础性的还是Eduard Zeller,Die Philosophie der Griechen.6th and 7th eds.(Leipzig:Fues,1920—23),1:1—2。

[4]Diels-Kranz,Xenophanes B10.

[5]Jaeger,Theology,1 ff.,49 ff.

[6]“类推存在”问题在宇宙论神话浑然一体的形式之内出现,参见《秩序与历史》,第一卷,第87页。

[7]Sir Edward B.Tylor,Primitive Culture(New York:Harper,1871);参考3d American Edition,1889.Erwin Rohde,PsycheSeelenkult und Unsterblichkeitsglaube der Griechen(Freiburg:Wagner,1891—94)。

[8]泰勒,Primitive Culture,1:427。

[9]泰勒,Primitive Culture,428。

[10]同上。

[11]同上。

[12]同上,429。

[13]这些批评不应抹煞泰勒理论在当时的功绩。泰勒的泛灵论,作为一种宗教理论,极大改进了19世纪中叶人类学家所持有的粗糙假设。要将它放到一定的背景下来看,诸如一种在Lang的主张中揭示出来的观念:澳大利亚土著“没有什么东西使自己从已经绝种的野兽中区分出来,无论是任何宗教品格,还是任何宗教仪式,都不具备”(使同上,418)。我们批判的原则,实质上并没有跟卡西尔的有多大分别,Philosophie der Symbolischen Formen,vol.2,Das Mythische Denken(Berlin:B.Cassirer,1925),191 ff。新康德主义的术语学,还有卡西尔模棱两可的哲学风格,都不幸让他好端端的论点大打折扣。我想进一步强调,卡西尔的著作依然是从原则上探讨神话问题的重要尝试。(https://www.daowen.com)

[14]参见柏拉图,《国家篇》,378B—C,塞诺芬尼的公式变成了一种新神学的“典型”。

[15]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1.986b18 ff. Diels-Kranz,Xenophanes A30.没有理由怀疑这条信息的可靠性,参见Jaeger,Theology,51ff.。

[16]亚里士多德,《物理学》,3.4.203b6ff.;Diels-Kranz,Anaximander A15.这段话是否正确反映了阿那克西曼德的理念,其可靠性还存在疑问。支持它的论点,参见Jaeger,Theology,chap.3,特别是注释。

[17]Jaeger,Theology,20 ff.

[18]经过亚里士多德这一中介,经验与思的混合体,作为一种神学化的“典型”延续在西方基督教中。塞诺芬尼的公式“一就是神”,依然可以在托马斯的primum ens quod Deum dicimus(Summa Contra Gentiles 1.14)中辨认出来。读者可以将本文的分析与圣托马斯的比较,Contra Gentiles 1.10—14,i.e.这可是前苏格拉底经验体系置换为基督教神学化中介的经典样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