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号之适宜性(seemliness)

1.符号之适宜性(seemliness)

神话通过诗人而获得它的泛希腊形式:“从一开始(ex arches),一切都习自荷马。”[4]因此,高扬反神话的真理,其方式必然是大肆攻击神话的创作者。塞诺芬尼是第一位吃螃蟹的人。他的攻击,典型地表达了神秘主义哲学家与诗人之间的紧张关系。公元前4世纪,这种紧张关系依旧激起柏拉图在《国家篇》中去攻击荷马。

这种紧张关系并非出于乏味的人对诗的反感——尽管今天柏拉图的批评者还是对这种粗暴的假设津津乐道——而是出于诗人在希腊获得的权威。荷马和赫西俄德将原始的、地方性的神话转化为思辨神话的中介形式,放之全希腊而皆准。在希腊文明范围内,他们在正确理解人类生存秩序方面获得了一种公共权威,与近东帝国的帝王和僧侣权威遥相呼应。塞诺芬尼的攻击不是针对诗(希腊不存在什么布尔乔亚抽象),而是针对神话形式,认为它是充分理解灵魂秩序的一个障碍。他根本没有质疑诗歌形式本身,倒是把它当作表达自己真理的合适工具。塞诺芬尼基本上都使用silloi,也就是短篇讽刺诗的形式。即便是反神话的真理,也还得用诗句来表达,才能在公众面前披上一件权威的外衣;散文尚未成为权威性交流的一种载体。

我们将相关残篇编辑为三组:

(1)攻击对神的胡乱描述。“荷马和赫西俄德将属于人的耻辱的一切东西都归咎于神,诸如偷盗、淫乱和相互欺骗。”(B11)塞诺芬尼显然是从早期诗人的幼稚无知中去找这种胡诌的原因。“凡人以为,神跟他们一样,要出生,要穿衣服,要说话,要有一个形状。”(B14)人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神,乃至于竟有种族之分:“埃塞俄比亚人让他们的神拥有扁平鼻子,黝黑肌肤;色雷斯人则让他们的神拥有蓝眼睛和红头发。”(B16)如果马、牛和狮子可以跟人一样去创造艺术作品,“它们也将塑造出它们像马像牛的神,各从其类”(B15)。

(2)塞诺芬尼用自己的神的概念来反对这些幻想:“有一位神是神与人中最伟大者,形体、思想(noema),都异于凡人。”(B23)神是活生生的存在(zoon),因为“一切所见,一切所思,一切所闻,皆经由它”(B24),尽管它不可名状。不经意间,它就凭自己的思想支配了万物(B15)。“它永远栖居于同一个处所,从不迁移;行踪飘忽、变动不居对它来说并不适宜(epiprepei)。”(B16)

(3)对于他的知识的来源和真凭实据,塞诺芬尼并没有什么特别要求:“神不赞成一开始就把万物的知识传授给凡人,而是让他们慢慢摸索,及时发现什么是更好的。”(B18)“从来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一个人可以知道我所说的神和万物的知识。即便他碰巧说出了全部真理,他也还是浑然不觉;万物玄妙不可言。”(B34)

我们对这些残篇的大语境一无所知;它们各自独立成篇。这样编辑成三组,反映不了作者的意图。(https://www.daowen.com)

理解这些残篇的关键就在epiprepei一词。它的意思是“适宜”。关于神,荷马和赫西俄德不得不说的东西,是不适宜的;轮到塞诺芬尼不得不说的,也许是适宜的。然而,适宜与否,并无标准可言。残篇18和34表明,它们处于历史演化的过程之中。塞诺芬尼就神和其他事物所提出的主张,有一种玄想(dokos)的成分;既然不存在客观标准,那么完全真理即使到手也不认识。如果适宜的观念是变化的,那么,塞诺芬尼扔向荷马和赫西俄德的投枪,他自己也免不了。

在赫拉克利特称雄的下一代,此事果然发生在塞诺芬尼身上。这位以弗所人(Ephesian)声称:“很多学问(polymathie)不教人学会理解(noon);不然就教些什么赫西俄德、毕达哥拉斯、塞诺芬尼和赫卡泰乌。”(B40)不过,在这里有一点是很明确的,那就是适宜的标准尽管在变化,却不是随意为之。因为,赫拉克利特虽然没有给标准下一个定义,却至少指出了确认适宜观念的经验范围;在一处残篇(B45)中,他说:“你踏遍各条道路,也发现不了灵魂的界线;它的逻各斯是如此深不可测。”赫拉克利特发现了灵魂和灵魂的纵深向度(dimension in depth);他以“渊”(deep-knowing,知道很深。——译注)(bathy)反对“博”(much-knowing,知道很多。——译注)(poly)。灵魂的深度呈现为新的知识源泉。论赫拉克利特的那一章我们将返回这个问题。

“适宜”观念需要做大量进一步的详尽论述,而正是塞诺芬尼第一次将它构想出来。他与荷马和赫西俄德神话的对立,使人开始有意识地对各种在后来岁月中展开的符号形式进行区分,并在瓦罗神学学科(Varronic genera theologiae)的神话神学、市民神学和物理神学三分那里达到了顶峰。从瓦罗的《论自然神学》(De rebus divines)和西塞罗的《论神性》(De natura Deorum),它进入基督教的文献,发展为奥古斯丁对自然神学(theologia naturalis,以前的物理或哲学)和公民神学(theologia civilis,圣奥古斯丁倾向于也让诗的神学和神话的神学屈从于它)的区分;后两个范畴均与基督教的超自然神学(theologia supranaturalis)相对立。[5]可见符号形式分类之历史悠久,而塞诺芬尼则是始作俑者。

柏拉图在《国家篇》第二卷对这个问题的探讨,标志着这段历史的一个新纪元,因为它创造了神学这个术语。孩子将成长为他城邦的守卫者,在讨论孩子的教育时,柏拉图提出了一个问题:应该给这些年轻人讲何种故事,从而向他们的灵魂灌输合适的品质?荷马和赫西俄德的寓言又一次遭到攻击,说它们是不合适的,而现在这种不合适专门有一个术语“谎言”(pseudos)(377D—E)来描述。术语pseudos沿袭了赫西俄德的做法,称旧神话是谬误(pseudea)(《神谱》,27)。柏拉图给谎言举了很多例子,不道德行径,子女不孝,巨人(Gigantomachia)和提坦(Titanomachia)之间神的战争。在年轻人的教育中,这些谎言应该被遵循一种更恰当模式的故事所取代。在此,柏拉图引入了“神学典型”(types of theology,typoi peri theologias)这个专门术语来描述这种模式。第二册余下部分关心的就是如何去阐释真实的“典型”。

柏拉图的阐释,在“真实的谎言”(alethes pseudos)观念中达到高潮。“真实的谎言”,是灵魂内心的谎言,而灵魂内心是我们了解神的真实性质的地方。关于神的错误观念不是一个普通的谎言,因为普通的谎言经不住考验。它是最厉害的谎言,在于“灵魂的无知”(en te psyche agnoia)(382A—B)。灵魂的无知是神话创作的虚构之源。柏拉图以理念的真理,来反对神话的幻魅(phantasmata)或者虚构(plasmata)。柏拉图自己的“神学典型”关心的是善、恒定和真理,就此而言,柏拉图在《国家篇》这一个部分所提供给我们的,就是哲学最明确地自我解释为与旧神话相对立的新神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