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与历史

第十二章 权力与 历史

本研究《城邦的世界》开篇,就是通过追忆古典时代来反思希腊历史的分界。我们估量了记忆的范围,从爱琴海的发端,一直到公元前5世纪末期,使希腊历史的形成呈现出来。以前对希罗多德和修昔底德的反思,仅限于米诺斯和迈锡尼传统如何转化为希腊历史,现在必须通过探究历史意识及其范畴的发源来加以拓展。

历史意识形成的条件,在很多方面都与荷马的十分相像。爱琴海地区的社会,又一次卷入到一场伟大的战争之中;当它们已经苟延残喘,而历历在目的衰落又使人不禁要去一探其究竟之时,它们又一次作为一个整体进入了人们的视野。希腊和波斯,诚然,取代了亚该亚人和特洛伊人,但是剧中人依然是爱琴海周围的强权。而且,公元前5世纪的历史学家对此舞台上演的那一场人类戏剧的了解,就像《伊利亚特》的诗人对他那场戏剧的了解一样多。希腊主义凭借它反野蛮人的习俗而一枝独秀,它的感召力已经削弱,但是同呼吸共命运之感依然未绝。迈向公元前5世纪末期,共同人性之感,已经冲垮了步履蹒跚的习俗的感召力,敢于坚持希腊人和野蛮人天性平等。然而,甚至在希波战争之后不久,剑拔弩张之际,当埃斯库罗斯在他的《波斯人》中,将落败敌人的悲剧戏剧化,以此来为胜利欢呼的时候,在今天平庸的、说教性的泥潭中,你无法想象这种悲剧情感会如此强烈地体现在一个人身上。在为生存斗争的十年中,当城市依然在不断走向毁灭之时,在雅典有这样一部戏剧在写,在演出,它以伟大敌人的悲剧性衰落来映衬胜利,而这种衰落是统治者的荒淫无度造成的。

对戏剧性的人类联合体的感受一定要予以强调,因为在历史的符号体系中,它的出现不像在神话中那么显而易见。在荷马史诗中,毫无疑问,一种共同的命运在迈锡尼文明衰落的过程中席卷了特洛伊人和亚该亚人。因为,奥林匹斯诸神,说白了就是悲剧诗人;在欧里庇得斯的《特洛伊妇女》中,这一点也是毋庸置疑的,因为奥林匹斯符号体系标志着雅典人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的灾难,这场灾难起因于希波战争胜利之后的荒淫无度,是战胜特洛伊人之后亚该亚人遭遇灾难这个神话的翻版;柏拉图的雅典和亚特兰蒂斯神话,东方和西方唇亡齿寒的命运,也是明摆着的。历史学家的符号体系不总是允许这样直言不讳。奥林匹斯世界,那个对人类无所不管的政府,一去不复返了。对于研究者而言,历史学家的世界是一个开放的经验领域,里面有多种多样的人,多种多样的文明,拥有不同的法律或习俗,尤其是拥有不同的神;在这个世界中,人与人之间,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民族和民族之间,进行着一场权力斗争,这场斗争发自于恐惧与贪婪、激情与希望。这样一个世界有分裂为个人和民族权力中心之虞,这些权力中心兴衰沉浮,意义难辨。我们将看到,在一个没有神的世界中,历史学家如何用哲学范畴去表达它,力图保持共同戏剧之感;当大行动的场景从希罗多德描写的欧亚冲突,缩小为修昔底德笔下伯里克利的雅典勃兴以及随后的灾难之时,这个任务又是如何变得越来越困难的。

以下部分首先探讨希罗多德的《历史》;然后是伪色诺芬(pseudo-Xenophon)的《雅典政制》,一位无名氏的演讲,通常指他是老寡头;第三是修昔底德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