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喀琉斯的愤怒

2.阿喀琉斯的愤怒

史诗关心的不是史实层面的前因后果,而是衰落现象本身。荷马社会是无序的,生死存亡之际,社会成员的一举一动都由激情(passion)而不是由理性(reason)和共同的善(common good)来指引。激情导致的盲目,即ate,不是无序的原因;它就是无序本身。荷马的主角身上都有些坏毛病;从某个角度可以说《伊利亚特》是一份英雄病理学研究;从荷马的分析中沿原路返回,正确的起点应是他故意将阿喀琉斯的愤怒和特洛伊战争这两条线索并叙。大战是由帕里斯诱拐海伦引起的;特洛伊王子不守规矩,客人不应跟主人的妻子眉来眼去,触犯这一文明社会基本规则是要遭报应的。阿喀琉斯的愤怒皆因阿伽门农掳走帕里塞伊斯而起;这对于一国之尊乃是一种羞辱,需要阿喀琉斯这方做出反应。这种并叙的构思,让荷马有机会对阿喀琉斯和海伦这两回事儿一起做分析。

不出所料,阿喀琉斯在秩序的并叙中尽情发挥,这才能让他的愤怒保持在一个巧妙的、英雄般的沸点上。他久久无法平息。这厢,亚该亚人发动了一场关于海伦的旷日持久、代价惨重的战争,可阿喀琉斯对海伦兴趣有限。当自己的爱侣被掳走,难道他不应该愤怒吗?难道这些阿耳戈斯的兄弟以为只有他们才会爱自己的女人吗?(《伊利亚特》,9.337—47)然而,这番由人及己的高论,并没有打动阿伽门农派来赔罪求和的使团。他尽可以要回他的帕里塞伊斯,并且让对方保证她毫发无损。作为赔礼,他将得到七位美艳乖巧的姑娘、大量黄金珠宝,做阿伽门农的乘龙快婿(有权利从三个女儿中挑一个,嫁妆从厚),拥有阿耳戈斯七座城市,都毗邻大海、位于商路沿线。再大的怒火在这种赔礼面前也压住了,因为补偿是按照神圣的习俗来的。如果阿喀琉斯不接受这种慷慨的赔礼,显然就要出乱子了。可他就是不信这个邪(《伊利亚特》,9.260—99)。

仔细推敲这种正确的解决纷争办法,就可以同时缩窄阿喀琉斯和海伦的问题。就阿喀琉斯而言,他的愤怒的非凡之处现在跃然纸上;而就海伦而言,却产生了一个疑问:为什么特洛伊人不会像阿伽门农那样给阿喀琉斯赔礼,找一个解决办法?特洛伊人也有一个政制政府,有一个由睿智的长老组成的长老会。为什么特洛伊政府没有将海伦还给她的丈夫,向他赔礼道歉,做出合理赔偿——交一份让亚该亚人乐意接受的赔礼?为什么他们宁愿承受漫长的战争,宁愿担惊受怕,民生凋敝?荷马对两者的这些问题都做出解答——故事节骨眼处阿喀琉斯的愤怒可谓言无不尽;海伦的劫数则草草几笔了事。我们先来看阿喀琉斯的愤怒。

阿喀琉斯的愤怒,实在是不同凡响。它超出了人类的秩序。秩序将人结成一团,阿喀琉斯的愤怒则是秩序中的一道鸿沟,沿着这道鸿沟,自上而下地灌注着无法控制的黑暗。为了描述这种捉摸不定的消极现象,荷马耍了一个花招,他让阿喀琉斯知道自己将战死沙场。这位英雄是半神;从他的圣母忒提斯(Thetis)那里,听说自己还有另一种命运:如果他带着大军待在特洛伊,他就将一去不复返,战死沙场而流芳千古;如果他登船返乡,默默无闻、长命百岁的幸福生活将是他的归宿(《伊利亚特》,Ⅰ.352,414 ff.;9.412 f.)。荷马先是借助神启示的另一种命运,其次借助于困境所引起的各种情绪、形势、推理和决定,来探索阿喀琉斯的愤怒。

分析至此,给《伊利亚特》造成相当普遍误解的一个根源必须清除掉。阿喀琉斯的另一种命运之所以不同凡响,不是由于它的内容,而是由于它是神启的。荷马的问题不在于阿喀琉斯的命运,而在于寻常的命运与英雄不同寻常的反应之间的张力。《伊利亚特》的构思,就是取决于这种张力。可见,一定要小心界定好什么是寻常的命运。命运的困境,正如前所暗示的那样,在战争状态下并不是那么特别激动人心。即使没有神谕,也可以合理地假设,一方面,一个像阿喀琉斯那样健壮的家伙,如果他承袭了远方一个富庶帝国的王位,不去招惹什么麻烦的话,他将过上长寿而惬意的生活;另一方面,如果他不断出生入死参加战斗,那就要冒迟早被干掉的危险,也就流芳千古了。况且,队伍中绝大多数诸侯,都面临这一困境。只要战争继续,他们就有战死沙场之虞;如果他们回家过小日子,那他们就将长命百岁。最后,要明白这另一种命运并不意味着真正的抉择。全军都想回家;但他们留了下来,因为这场战争是一次联合政治行动,目的是惩罚对公共秩序的违犯。因此,阿喀琉斯的困境,只是一支多少有些普通的签。引入他命运的预言,不是为了创造一位自由地选择了早死而不朽的罗曼蒂克英雄。只有命运的困境被理解为一支普通的签,阿喀琉斯的反应才会显得不同寻常。荷马别具匠心地利用了这一张力,来达到两个目的,首先是将阿喀琉斯的愤怒的确切性质孤立起来;其次,是将这种愤怒跟其他英雄对待本质相同的命运的态度做一下对照。

因此,命运的困境本身并无不寻常之处。由于预言让死亡的可能性上升为必然性,从神启示命运这一事实开始,阿喀琉斯命运就显得不同凡响了。对阿喀琉斯而言,武士的命运,是注定要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中,从心理学上说,这一命运变成了对死亡的痴迷,让他自绝于庸庸众生。战争对他来说,不是履行以恢复秩序为己任的公共职责所承担的艰难险阻,而是他命中注定的生存本质。作为一个人,他从未经验过秩序,因为他“孩提”时就走向战争(《伊利亚特》,9.439f.)。他不会作为一个人回到他为之而战的秩序中来,因为他的生存将以死亡告终,而九年来这位少年送给别人的正是这种死亡。他的生存介于杀人与被杀之间,这种张力不是生平逸事,而(这是预言所指出的要点之一)是生存的本质。

命运的启示并非未超出阿喀琉斯的个性的事;拥有这样一种启示,是他本性的一部分。将预言解释为对死亡的痴迷,也许不是一种搞错年代的“心理分析”,而正是荷马的用意所在。这个预言不单阿喀琉斯自己知道,部队中也尽人皆知。若是照荷马史诗的特点,把它当作一条从神那里来的可靠信息,说阿喀琉斯不久将死于特洛伊城下,那么,它不仅会影响佩琉斯之子,也会影响他朋友的行为。但他的朋友和同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仿佛这个预言根本不存在一样。他们煞有介事地送他财物,怂恿他跟阿伽门农攀亲,扩大他的领地,尽管他们理应知道这些锦绣前程对于一个已踏上不归之路、死之将至的人来说,是毫无吸引力的。当阿喀琉斯正告来使,为什么他们的赔礼无法打动他的时候(9.412 f.),他们还是喋喋不休,仿佛他什么也没有说过一样。阿喀琉斯怀抱着启示,生活在一个私己世界之中;或者毋宁说,他一天独守这个启示,那他就一天都是生活在这一私己世界之中。《伊利亚特》的行动是不可理喻的,除非预言被理解为一种英雄不应有的痴迷,只要他还是一个公众人物的话。早前论及的阿伽门农的梦,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破解这个荷马式问题。当时,涅斯托耳不温不火地回答,欲盖弥彰地警告说,国王不应该做这样的梦;不能假托于神;一个人得到神的启示,是他个人的事情,别人对此可没什么义务;阿伽门农一事,如果长老们遵守了秩序,那他们也不是相信这个梦,而是尊重国王的权威。可惜,阿喀琉斯不是统帅;他不应得到这份尊重。在争论中拿自己的命数来说事是不得体的。只是其他领主涵养够高而不予计较罢了。

使团中只有他上了年纪的教育者菲尼克斯,痛陈阿喀琉斯心态之不是,至少是间接这样做了。老人显然被自己学生的胡作非为所刺痛。跟其他人一样,他对预言报以宽厚的沉默,不予计较。但他大发一通劝勉式(paraenetic)或曰劝诫式(admonitory)演说,演说的高潮是墨勒阿格罗斯(Meleager)的愤怒这个神话。在这一演说过程中,英雄行为的各个侧面,私人的和公共的,无不涉及(9.434—605)。作为使团成员,身负官方职责,菲尼克斯尽量劝说阿喀琉斯接受国王的赔礼,重返战场;他借这个传说,向阿喀琉斯指出,他的行为从功利角度是多么愚不可及。年轻人不能知难而退。如果他拒绝这份赔礼,一旦特洛伊人突袭亚该亚营寨,实施火烧船舰之计,他还是不得不披挂上阵;既然如此,等到他非出战不可的时候,他将被置于墨勒阿格罗斯无利可图的不利境地,因为他最后一刻都还在袖手旁观(9.600—605)。

然而,菲尼克斯也是教育者,与阿喀琉斯情同父子;他知道,此事乃是积怨已久,按习俗赔礼或者利诱,都无法平复阿喀琉斯的愤怒。于是,他以墨勒阿格罗斯的劝勉式神话作为开场白,这是一篇关于罪(ate)与祷告(litai)之间辩证关系的严格学术论文(9.496—512)。对于阿喀琉斯的灵魂,如果可能的话,首先就要来个釜底抽薪,在日常争辩见效之前,必须打破那种痴迷,启动一场治病救人的对话。他向他“亲爱的孩子”指出他原则上错在哪里。似是而非的命运预言根本不值一提;它只不过是阿喀琉斯“傲慢的心灵(thymos)”和“无情(hetor)”的症状之一而已。“亲爱的孩子”正在触犯事物秩序的根本规则。当人犯罪之时,即便是在价值、尊贵和力量上都远高于人的神灵,也要服从于祷告者;因为祷告者是宙斯的女儿。罪是一时冲动,让人堕落,随后由祷告者来抚平伤害。宙斯的女儿是一定要尊重的。当一个人回绝祷告者,受辱的神灵就会告到宙斯那儿去,罪就将与罪人如影随形,让他血债血还。(https://www.daowen.com)

菲尼克斯无懈可击的劝诫需要稍做解释。荷马的罪(ate),意思是心灵的愚笨,是激情的盲目,它让人堕落犯罪;它也有罪行之意,也就是触犯法律。相应地,荷马的祷告(litai,意思就是心灵的悔悟,以及表达悔意的行为(向神祷告和牺牲,向人祷告和赔礼)。Litai是宙斯的女儿,因为她们积极表示要挽狂澜于既倒,抚平罪恶,回到朱庇特的秩序中去。诸神可以接受祷告者,而牺牲也不仅仅是一种贿赂,理由就在于此。因此,如果一个人拒绝另一个人的示好,修补被打破的秩序,那他就堕落了,他的罪就是让无序继续;现在,无序是他的罪了,他将不得不为此血债血还。因此,阿喀琉斯的行为,不仅是一种单纯的妨碍,还可能导致亚该亚人在战争中落败;它毋宁是一场可怕的心灵巨创,英雄被逐出了神与人的秩序之外。从秩序出发,经过堕落、犯罪、惩罚、悔悟和补救,又回到秩序中来,战争与和平这种有节奏的运动被阿喀琉斯的愤怒打断了;佩琉斯之子堵塞了秩序的动力;随着阿喀琉斯的愤怒,他的cholos,一种具体的秩序落到了无药可救的下场。

这种使《伊利亚特》情节急转直下的独特的愤怒,有别于空虚与黑暗,尽管它是后者的表现形式。阿喀琉斯内心的空虚,使他无法摆脱他的童年,形成正常的社会关系。他的亲生父亲十分了解这个孩子,送他上战场的时候千叮万嘱要他收敛“傲气”,切勿“内讧”;宁可靠“不卑不亢(philophrosyne)”来赢得尊敬(9.254—56)。但是这位儿子把这些忠告都当成了耳边风。阿伽门农说他是一个可恶的人,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全副精力都集中在争斗(eris)、战争(polemos)和厮杀(mache)上,忘了他的孔武有力是神赐来在战争中使用的礼物,而不是君临天下的头衔(1.173—87)。甚至他的战友也受不了他,要退避三舍,因为他一犯傲气就勃然大怒。他阴郁冰冷,固执己见,对友人的爱与尊敬毫不领情,傲慢地拒绝了家人的求助,让他们颜面扫地(9.624—42)。当阿喀琉斯面对命运的抉择而苦苦思索之时,通过片断式的自我分析,可以更贴切地界定这种自绝于人的冷酷来自哪里,其性质是什么。神启是个人的痴迷,这层意思也许最能从一个事实中辨别出来,即,阿喀琉斯是众王中唯一一位动过弃战归家念头的人。说来也怪,阿喀琉斯怕死到了这种程度,竟公然考虑临阵脱逃的可能性。他强烈地留恋生命。在他的一波情绪中,丝毫也不在乎以早死来博取不朽;他宁愿尽量长寿,做一位尊贵而富有的国王,娶一位健康的姑娘,此生宠辱不惊;他沉湎于这些明哲保身的想法之中,烧杀抢掠、争强好胜(在其他方面也许很带劲)都无法让一个人回心(psyche)转意,一旦他已经吃了秤砣铁了心(9.393—409)。不过,这只是他其中一波情绪而已。它是一种痴迷,而不是一种意图。怕死对他的心灵荼毒之深,以致他做梦都想摆脱自己的义务,但他却没有认真打算接受国王的角色,做自己王国的秩序支柱。这一段充满乡愁的诗篇是如此抒情,它与九年来阿喀琉斯一直待在特洛伊的事实相矛盾。即使他一怒之下动了回家的念头,现在也还是待在那里。因为,神创造了他,让他成为一名武士;他真的是活在刀光剑影之中的,眼看少了他也将杀个痛快,则保持愠怒最是一种煎熬。可见,较之其他领主,另一种命运并没有特别眷顾阿喀琉斯,给他提供一个真正的选择——尽管是出于一个不同的理由。其他诸侯按照誓约和职责各守其位;只要军事上一天还有取胜的希望,他们一天都不会回家。阿喀琉斯上了战争的贼船,就绝不可以回家,因为他是一名武士(称之为杀人魔王也不为过),与居家秩序相比,他更适合军队的秩序。

事情现在应该明朗了,在荷马社会中,领主的愤怒不是一种私人的感情状态。Cholos,愤怒,是一种法律制度,可比罗马的“敌对”(inimicitia)或者中世纪的世仇(feud)。如果ate引诱一个男人侵犯属于另一个男人的财物和尊严,受害者将报之以愤怒,即情感冲动,决心迎头痛击来犯之敌,最终目的是迫使对方正式予以补偿,承认他们之间应有的关系。因此,在浑然一体的荷马的愤怒中,必须区别两种东西,一种是对侵犯某人地位的伤害,所产生的情感上的愤怒的反应;一种是管制情感过程的习俗。如果我们记得,柏拉图将cholos划分为andreia和Sophia两种德性,那么,cholos的特殊性质和问题就更容易理解了。Andreia,勇气,是灵魂的习惯,路见不平就要凭一时意气拔刀相助;Sophia,智慧,是来引导和制约勇气的,因为感情都会矫枉过正的,不论是否出于正义。荷马的愤怒含有这些成分,都嵌在themis(正确的秩序,习俗)这个浑然一体的中介里。在一个既定秩序中运作,愤怒作为一种情感,将提供一种反抗非正义、恢复正义秩序的力量;愤怒作为非正义行动的预期后果,可谓代价高昂,这就让人不敢触犯秩序。因此,愤怒的正常运作,对于维持秩序具有根本意义。如果愤怒不抱合作态度,犯罪就无所忌惮;如果犯罪不受约束,秩序就无法恢复。作为秩序的一种工具,愤怒必须按习俗的要求,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照这些标准来看,阿喀琉斯的愤怒十分不妥当。诚然,它因羞辱而发,合情合理。但是其他人觉得它发得过度;它的根源似乎埋藏更深,那就是阿喀琉斯无法无天的本色。适度的愤怒应是一个人的正常地位遭受威胁时引起的一种感性的情感反应;如果第一次攻击没有被当场制止,这种威胁就会一发而不可收拾。然而,阿喀琉斯的愤怒,并不是对一个有限威胁的有限反应,不是旨在修补一时的秩序裂痕;它毋宁是内心深处焦虑的一种发作,基于对自身命运的关切,这种焦虑在他内心生长起来;它起因于他受辱和大限将至之间的情感短路。这一种发作理所当然引起了他人的不安,因为它让人觉得是对秩序意义的一种绝对威胁。因为,秩序的游戏,它总是有一部分坏了又好,反反复复;甘愿置死亡之谜于度外去演出秩序游戏,只有这样来接受生命,秩序游戏才玩得起来。如果死亡不被当作生命中的一个谜,不被当作生命本身之谜的一个部分;如果费尽心机,要通过思考将生命之谜转化为对某种东西的经验,对一种现实的经验,那么,死亡的现实将化为摧残生命现实的虚无。像阿喀琉斯这样的行走的幽灵一出场,死亡的苍白就笼罩了秩序的游戏;秩序游戏不再被当作一回事儿,大戏在无序中草草收场,白忙乎了一阵。其他领主正确地感受到了阿喀琉斯行径的致命杀伤力所带来的威胁;这种特殊的愤怒是通常的补偿和调解终止不了的。可是,它到底如何才能终止?

回答这个问题,正是《伊利亚特》的旨趣所在。阿喀琉斯的愤怒有一个内心的发展过程,有一个行动;愤怒这场内心戏,决定了《伊利亚特》的外部行动。军事上与这段愤怒插曲相呼应的是一场大战,特洛伊人将亚该亚人赶回营寨,纵火烧毁了第一条船。亚该亚人的这场惨败,差点让他们全军覆没,这实际上是阿喀琉斯不战而退造的孽;但是在阿喀琉斯的内心戏中,他还巴不得有这场劫难,给他们当头一棒。当英雄被阿伽门农羞辱,他求助于自己的圣母:请忒提斯说动宙斯,让亚该亚人大难临头,使他们看清自己从伟大的国王那里究竟得到了啥好处,国王也将明白,羞辱自己最好的领主究竟意味着什么(1.407—12)。好心的母亲不忍自己孩子短暂的一生将由于遭此奇耻大辱而蒙上污点,遂了他的心愿。这个心愿的动机不难识破。阿伽门农的怀疑没有错,阿喀琉斯想爬到国王头上;他的专横暴露出一种永不餍足的统治欲。然而,如果亚该亚人真的被击溃,就没有人能亲眼目睹英雄的意气风发;如果阿喀琉斯回了家,也不能亲眼目睹这场失败,那么,他就不可能爬到国王头上。因此,要仔细量体裁衣才能达成这个愿望:它必须是一场接近溃败的失败,阿喀琉斯必须亲眼目睹,并在最后时刻能够像救星一样出现。而且,这个愿望暴露了佩琉斯之子梦想的虚无主义。阿喀琉斯想要一个力压群雄的胜利时刻;但他并不希望取代阿伽门农做亚该亚人的国王,将这一刻绵延为一种永久的秩序。他向往这一时刻,这一愿望并无政治野心的浇灌;它只是处心积虑,要将死且不朽之名转化为生命中的一场胜利,来逃脱自己的命运。为了抓住这一稍纵即逝的时刻,他宁可让自己的战友殒命沙场才杀入战团,而他这一杀,乃是转败为胜最后也是最勇不可挡的手段。

阿喀琉斯拒绝一切合情合理的和解努力,维持着他的愤怒,以此来实施这个计划。但是,当这一伟大时刻来临,事件之链却从他手中滑落。亚该亚人在营寨堑壕附近被重创,火势燃及第一条船。最后,他自己仍然坐山观虎斗,却让自己的朋友帕特罗克洛斯(Patroclus)和密耳弥多涅人(Myrmidones)加入战团,以避免火势蔓延伤及自身。这一战不打紧,帕特罗克洛斯被赫克托耳杀死。阿喀琉斯机关算尽,却赔上了好朋友的性命。这就是噩梦的终结;伟大的胜利时刻变成了个人的灾难。

愤怒的戏剧,系于帕特罗克洛斯之死。他的朋友一死,阿喀琉斯的痴迷就土崩瓦解了;生命与秩序的现实得到了恢复。荷马描述这一过程的五十行诗,可以毫不夸张地被认为是《伊利亚特》的心理学杰作(18.78—126)。男孩呻吟着,向自己的母亲忏悔,说他心愿已了;“可是我何乐(edos)之有”,因为他情同手足(kephale)的帕特罗克洛斯死了。帕特罗克洛斯与他情同手足,令他经验到凡人终有一死;他不再是一个例外,因为他必有一死。他回到共同体的生命现实中去了;这一回归的决定性征兆,就是准备担当义务,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因为,当生命又一次变得无比现实,以至于除了为生而生,已经生无可恋,死亡就不再可怕了。第一个义务就是为朋友复仇,尽管根据他的命数,赫克托耳死后不久就是他自己的死。他怒冲冲地坐在船边,“我活着是一个累赘耳”,他为自己眼睁睁看着帕特罗克洛斯和其他亚该亚人送死而深深自责,尽管他之骁勇,乃是神灵所赐,他对于别人的用处也就在这里。他诅咒内讧和愤怒破坏了秩序游戏,让他承担罪名;他将阿伽门农的羞辱抛诸脑后,现在一心约束自己的纵情。他现在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与别人是一样的;当命运女神茉伊拉(Moira)这样决定了,他也将像赫拉克勒斯一样,坐以待毙。最后,也许是最微妙的,他现在甚至愿意凭借他的事迹来争取流芳百世,共同承担作为一名亚该亚武士应尽的义务——他不再试图凭借生之胜利来逃脱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