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悲剧的终结
当雅典的现实,让人们不再相信英雄的行动,当狄刻的孤岛被无序的汪洋大海吞没的时候,悲剧作为雅典人民的代表性行动,就不得不走向灭亡了。通过现存的悲剧来追问城邦的垂死挣扎和沉沦,这本身就是一个大学问。我们所能做的,只不过是阐明一个事实,即雅典民主的瓦解,在伟大的悲剧家的作品中得到了忠实的反映,并举例说明这个过程。从欧里庇得斯公元前428年之后的著作中可以捡拾到一些典型例子,透露了伯罗奔尼撒战争之后日渐凋敝的境况。
《赫卡柏》(c.425)研究了特洛伊陷落后降临在王后身上的苦难。一定程度上,她可以独立承担她的痛苦。波吕克塞娜(Polyxena)的牺牲甚至为她的尊严另辟蹊径。然而,当她最后一个儿子死了的噩耗传来,她知道从此断子绝孙,便崩溃了。她的灵魂秩序崩溃了;现在她心中充满了复仇的邪念,要与这个世界玉石俱焚。她自我沉沦,变得狡诈异常,准备弄瞎波吕梅斯托(Polymnestor)的眼睛,这个人背信弃义,为了独吞财宝杀害了她的儿子。在弄瞎他之前,她已经杀掉了他两个无辜的儿子。瞎子波吕梅斯托从狄奥尼索斯那里收到一条消息,才结束了这可怕的事。消息说王后将被变成一条红眼睛的狗。狄刻的秩序土崩瓦解了;灵魂不再因受苦而智慧,而是在命运的重压下分裂;女英雄变成了一条狗。
类似的衰败,是《赫拉克勒斯的疯狂》的结局(c.421)。赫拉克勒斯跟伊俄一样,都是宙斯的子孙,遭到赫拉的迫害。神的恶毫不留情地统治着悲剧中的事件。赫拉克勒斯一走,一个篡权者就成了忒拜城(Thebes)的统治者,准备将英雄一家斩草除根。他的家庭命悬一线,这就为刻画嫉恨的宙斯,提供了一个机会。在一番渲染之后,赫拉克勒斯在最后一刻归来,救了自己一家,杀死了暴君。大为不满的赫拉送来了疯狂这头恶魔,让杀红了眼的赫拉克勒斯继续他的杀戮,杀掉自己一家。当赫拉克勒斯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古典的解决办法:“希腊第一人”遭此奇耻大辱之后无法继续活下去。现在突然峰回路转。他的朋友忒修斯劝他活下去,他的观点令人豁然开朗:神犯了各种各样的错,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他,一个人,难道想比神本身更求全责备吗?神秘主义哲学家的作品被欧里庇得斯破坏了。灵魂向智慧的高涨已经回落;神变成了一种无耻的下流痞,人不求做得比他们好。赫拉克勒斯经忒修斯一劝,遂回心转意,在雅典他朋友的田产中终老。一笔退休金,就令英雄全身而退。
最后,在《特洛伊妇女》(c.415)中,欧里庇得斯给雅典自身树了一面镜子。现存的悲剧是三部曲中的第三部。前两部,《亚历山德罗》和《帕拉美狄斯》都失传了。对于《帕拉美狄斯》,我们知道的是,智慧的英雄,教化的普罗米修斯的人的化身,沦为奥德修斯因忌妒而变节的受害者;公元前4世纪将这出悲剧理解为苏格拉底死于雅典人之手的预言。《特洛伊妇女》的结局,是希腊灵魂在胜利一刻的自杀。以英雄历险始,却以征服者的暴行终。欲罢不能和滥用权力将耗尽希腊人自己。雅典娜,雅典人民的守护神,将改变立场,因为她的神庙被玷污了。在戏剧不祥的序幕中,她与波塞冬联手在凯旋者还乡的路上击垮了他们。《特洛伊妇女》在米洛斯(Melos)大屠杀之后那一年问世,这场大屠杀表明雅典精神正在堕落;它问世之时,就是以灾难告终的西西里远征那一年。这一年已经注定雅典在劫难逃;神确实已经改变了立场。
[1]Isonomy是一个旧词。Democracy在公元前5世纪才出现。
[2]亚里士多德,《诗学》,6.2。
[3]亚里士多德,《诗学》,9.1—4。
[4]《乞援人》据说是现存埃斯库罗斯悲剧中最早的。但是最近Albin Lesky对莎草纸残篇的分析,“Die Datierung der Hiketiden und der Tragiker Mesatos”,Hermes 82(1954):1—13,实际上确定了公元前463年这个较迟的时间。在法律和正义问题上对《乞援人》的更全面的研究,参见Erik Wolf,Griechisches Rechtsdenken Ⅰ:Vorsokratiker und Frühe Dichter(Frankfurt:Klostermann,1950)。参见进一步关于埃斯库罗斯的章节,Jaeger,Paideia,vol,1;the chapter“Mythus und Wirklichkeit in der griechischen Tragödie”,Snell,Die Entdeckung der Geistes。十分有趣,但是要慎用的,Alfred Weber,Des Tragische und die Geschichte(Hamburg:Govert,1943)。关于埃斯库罗斯的更旧的文献,参见Wolf,Griechisches Rechtsdenke,340。
[5]埃斯库罗斯的明喻针对一句归于苏格拉底的格言,它需要一名德尔斐的潜水采珠员下沉到赫拉克利特公式的意思。
[6]“现代的”普罗米修斯主义实际上是一种灵知的形式。将赫西俄德和埃斯库罗斯的普罗米修斯重新解释为不屈于命运的哲学家的符号,就回到了灵知的炼金术师苏西莫斯(Zosimos)。参见Hans Jonas,Gnosis und Spätaniker Geist(Göttingen:Vandenhoek u.Ruprecht,1954),1:218ff.。
[7]这一描述只能是一种可能性,因为三部曲的第一部分已经失传,而这类问题想必是在这一部分中来阐明的。(https://www.daowen.com)
[8]“一句话,我恨所有的神”这句话,给年轻的马克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引述它作为哲学的忏悔,使之成为他自己的无神论反叛的载体。
[9]以神规定神和人的时间来反对私人意见,埃斯库罗斯又一次十分接近于赫拉克利特,后者以对一切人都共同的逻各斯来反对“私人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