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里斯与海伦之爱

3.帕里斯与海伦之爱

阿喀琉斯的愤怒是秩序的一种纷扰。它的发生、过程和消散,令《伊利亚特》这场戏剧一波三折,可它不过是一场更大纷扰、一场因海伦的致命诱惑而起的战争中的插曲而已。我们现在应转向这一疑问:为什么特洛伊人不将海伦交还给她丈夫并送上合乎习俗的赔礼来避免战争,或者至少结束战争?这与另一疑问是不可分割的:为什么他们没有当机立断地解决帕里斯—亚历山大,这个显然一无是处的家伙,这个更直接的导火索?在《伊利亚特》第三卷,帕里斯和墨涅拉俄斯为了海伦及其财宝而单打独斗的场合中,荷马将这个问题的方方面面都展现出来。

这一场合本身就暗示了问题的范围和复杂性。简单而合法的解决办法(赔礼而重修旧好)是不可能的,因为除了海伦的之外,帕里斯这一祸水,也卷入这场纷扰中去了。结束两国漫长战争退而求其次的办法就是墨涅拉俄斯和帕里斯单打独斗,胜者拥有海伦。在《伊利亚特》第三卷中,这是交战双方都热烈欢迎的解决办法。显然,接下来就要问:为什么交战双方都没有早点拿出这个办法?最后必须回答:为什么这一结束战争的努力,迄今都证明只是枉然。这些疑问交织在一起,令《伊利亚特》第三卷成为一部跌宕起伏的杰作。遗憾的是,本文不可能面面俱到;我们必须假设读者熟悉悲喜剧的这种精彩表演。从本文出发,我们将对各种枝节加以梳理,第一步工作就是将合法程序单列出来,它是贯穿《伊利亚特》故事的主线。

单打独斗是帕里斯下战书、墨涅拉俄斯接受挑战的结果。主角达成一致,双方主帅自然接受。双方正式停战,约定单打独斗的胜者将得到海伦及其财宝。决斗进行之时,敌意全消。其实,协议达成那一刻,双方将士就会打破战争界线,欢天喜地放下武器,围成一圈当起观众,中间留下一块空地来进行决斗。不管谁是胜者,决斗都可望结束特洛伊人和亚该亚人之间的战争。它看起来是一个铁定的协议,一小时内结束战争在望。

事件的实际进程出乎意料。决斗开始了,但是墨涅拉俄斯的刀击在帕里斯的头盔上而裂开。然后墨涅拉俄斯就赤手空拳进行肉搏;他抓住头盔拉住帕里斯,一路拖着他,用皮带勒得他喘不过气来;决斗实际上结束了。说时迟,那时快,阿芙洛狄忒出来干预,皮带断了,帕里斯被女神送回特洛伊的安全地方。剩下墨涅拉俄斯手里拿着头盔,发疯般寻觅帕里斯的踪影。不难想见,这引起了一阵恐慌。每个人,包括特洛伊人,都在帮墨涅拉俄斯寻找没了踪影的帕里斯,但是一无所获。不过,皆大欢喜还是有一丝希望的,因为墨涅拉俄斯显然是胜利者。然后,神又出来干预。在神的启发下,一位特洛伊同盟领袖图谋不轨,为了争功而箭射墨涅拉俄斯。虽然是皮外伤无甚大碍,但是休战协议被打破了,战斗重新打响(《伊利亚特》,4.85ff.)。即便此时也没有浇灭一切和平的希望,亚该亚人依然随时打算接受一个公平的解决方案。在特洛伊长老会中,安特诺尔(Antenor)警告他的同侪,他们是在违抗自己的誓约;他奉劝他们履行义务,归还海伦及其财宝,以结束战争。但帕里斯愿意割舍财宝,却拒绝交出海伦;长老会力挺帕里斯,反对安特诺尔(7.345—78)。特洛伊人的命运已经注定,因为,亚该亚人现在坚信违约者必遭报应,一心要打下去。这一冗长程序中的每一个阶段,都经过荷马精心安排,直至结束战争的所有理性手段一一落空。毋庸置疑,这场战争不是被政治和法律的理性,而是被非理性的力量所统驭的,它宣告了文明秩序的终结。海伦—帕里斯的事例和阿喀琉斯的事例如出一辙,都是小心翼翼地将破坏性的力量孤立起来分析。

非理性的力量从一开始就主宰着帕里斯和墨涅拉俄斯之间的决斗程序。决斗和停战并不是理性行动(理性行动随时都可以采取)的结果,而是一个意外事故。特洛伊人和亚该亚人短兵相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帕里斯披挂上阵,向前迈了一小步,挑衅要亚该亚阵中最厉害的人来跟他决战。墨涅拉俄斯踏破铁鞋无觅处,急不可耐地冲向这个耀武扬威的家伙。说时迟,那时快,帕里斯马上缩回阵中躲了起来(3.15—37)。太迟了。赫克托耳目睹了这不光彩的一幕,现在要说上他兄弟几句。帕里斯,狂蜂浪蝶之徒,外表魁梧俊朗,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是敌军取笑的对象,特洛伊城的奇耻大辱;特洛伊人一定是懦夫,或者他们长期养痈为患(3.38—57)。当决斗结束,特洛伊人加入亚该亚人之中去寻找这个无赖,证明兄长之见一语中的,“因为他们都恨透了他,他就像瘟疫一样”(3.54);甚至对亚该亚人叫阵的传令官,提到帕里斯的名字时,外交辞令都带有私人感情,“他早该死掉了”(7.390)。但是帕里斯知道,为什么大家的蔑视和憎恨都无法转化为反对他的行动。帕里斯向自己的兄弟坦承,对他的这些描绘十分公正,甚至还很不错;不过他昂然指斥赫克托耳拿阿芙洛狄忒赠他的厚礼来责怪他。这些礼物必须受到尊重,因为这种馈赠是人类毕生求之而不得的。是好是坏也罢,神的馈赠都要得到人、被馈赠者以及共同体的尊重。然而,他完全被赫克托耳的轻蔑惹恼了,他要践履当初夸下的海口,迎战墨涅拉俄斯(3.58—75)。

两位丈夫之间意外的决斗,使海伦出场了。她冲向斯开埃城门,普里阿摩斯和他的长老会已经云集于此观看决斗。长老们见她飘然而至,感叹为这样一位貌若天仙的妇人承受长年战祸,乃是物有所值;不过他们更清楚,让她走人,好过给自己及孩子们的今后带来灾难。普里阿摩斯称她(就像菲尼克斯·阿喀琉斯)为“亲爱的孩子”,毫无责备之意;这是神的过错(3.146—70)。这一幕至今依然魅力四射,表明了诗人之伟大,他让灾难显现为一场神力的把戏,从而使灾难变得崇高;他让英雄的人类弱点带上神的意志,从而将英雄升华为悲剧人物。不过,将这一幕孤立起来,津津乐道于天仙般美貌的魅力和普里阿摩斯入木三分的人性,以之作为《伊利亚特》的高潮(一些诠释者就是这么干的),那是冲昏了头脑,对于荷马这样清醒的思想家来说大大的不公平。在帕里斯和海伦这一幕中,我们接近了特洛伊一方无序的根源,荷马十分巧妙地利用了这几幕,为的是透过政制等级的排列,来描绘这种意乱情迷。(https://www.daowen.com)

最糟糕的是国王本人;这位当国王的绅士对“亲爱的孩子”全无责备之意,把一切指责都推向了神;在长老会的会议上,当安特诺尔力主长老们应信守誓约,交出海伦及其珍宝之时,正是普里阿摩斯否决了回到正常秩序中去的劝诫,支持了帕里斯。其次就是长老们,以安特诺尔为代表,他们尚存一丝责任心,对神赐的美貌虽有明鉴,却更愿意承认,女人是一种“祸水”(pema)。再次就是人民。出于敬畏,他们无法自行其是,但至少对帕里斯公然表示蔑视和憎恨,很想送这个害人精上西天。在《伊利亚特》中,统治者和人民之间的张力,尚不至于有民众造反之虞;但是在《奥德赛》中,我们可以看到,纲举大乱的上层阶级视民众如洪水猛兽,因为民众的是非感,还没有被腐蚀那么深。将史诗曲解为反君主制和革命之事,虽然是搞错了年代,不过在荷马的政治危机分析之中,鱼无疑是从头部开始腐烂的。

感情与行动的腐蚀,以帕里斯和海伦为中心;从这个中心扩展到政制等级的各层。帕里斯和海伦是特洛伊秩序的裂缝,透过这条裂缝,一种破坏性的黑暗力量灌注进来,就像阿喀琉斯是亚该亚秩序的裂缝一样。在刻画这种力量,这种爱欲的特征时,与阿喀琉斯一样,荷马运用了相同的符号化技巧。佩琉斯之子由于贪生怕死而从共同体中孤立出来,由预言来符号化;英雄可以自由向别人吐露的,是一种独特的公开秘密,而别人也可以自由地当作什么也没听见;结果,谈话宛如梦境合演,每个人物都在自己的梦中自言自语,却合演了一个共同的命运。帕里斯则是为情孤立,中断了跟社会关系秩序的现实联系,这种中断通过单打独斗的闹剧收场,极尖锐地符号化了。前一刻,我们还处于现实秩序之中,墨涅拉俄斯就快要将他的敌人掐死了;下一刻,帕里斯就不见了,为情孤立起来,躲进了小密室里等候海伦,而墨涅拉俄斯则手持一个空头盔,寻找之前戴它的人。

海伦加入帕里斯的孤立,是令人作呕的深刻一幕。当阿芙洛狄忒将她的心肝宝贝从战场中救走,送他回密室,那里空气清新,熏香缭绕,乃是为更甜蜜的对决而备。阿芙洛狄忒去召唤海伦,她还在城门观看人们气急败坏地寻找现在该死掉的帕里斯(3.385—94)。海伦先是无法相信女神的命令;对她来说,这种破坏秩序、违犯纲常的行为太严重了。她准备接受交战双方的协议,结束这场战争,回到墨涅拉俄斯身边,从而恢复社会的正常秩序。她感到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试图加以阻止。她扮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怀疑女神也许为她准备了一些小恶,既然帕里斯已经出局,阿芙洛狄忒想将她扔给其他意中人,让她继续红颜祸国。她撕破脸,惧意顿失,辱骂女神;她骂道,如果女神这么爱帕里斯的话,就应离开奥林匹斯,去做帕里斯的情妇和奴隶。她死活不肯走,去做可耻的事情(nemesseton),因为特洛伊全体妇女今后都会耻笑她(395—412)。然而,女神没有商量余地,她发怒了(cholos)。她以一名奥林匹斯老鸨不容分说的心狠手辣,命令海伦上床,除非她想遭到女神借亚该亚人和特洛伊人之手给她降下的厄运(413—17)。在这种威胁之下,吓破了胆的海伦去了密室。她孤注一掷,告诉帕里斯他是怎样一个懦夫和胆小鬼,说但愿看他死掉,力图让他知耻后勇,不过这都是徒劳(418—36)。不为所动的帕里斯告诉她,他的心充满了爱欲,他从未像刚才那样想她,即便是将她从斯巴达带回来那天;他温柔而有力地制服了她(437—47)。这一建构与阿喀琉斯的那个异曲同工。佩琉斯之子想透过生命中伟大却短暂的胜利,来逃脱命运;在帕里斯的梦境演出中,女神将迫在眉睫的死亡化为海伦的拥抱,以此来逃脱命运。

鱼开始从头部腐烂;而在头部的——不断明朗化——是神灵。从帕里斯和海伦的密室,场景转换到了无序的终极根源,转换到了奥林匹斯诸神,他们聚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观看特洛伊城下的事件。宙斯兴味盎然。尽管帕里斯失踪了,大团圆结局的希望犹存,他喜欢的伊利昂(Ilion,特洛伊别称)将避免毁灭,只要特洛伊人谨守协议,交出海伦。决斗以闹剧收场,更添趣味,神灵的统治者恶毒地嘲弄赫拉和雅典娜,说阿芙洛狄忒给她们的亚该亚朋友搞恶作剧之时,她们却冷眼旁观。这番嘲弄造成了一场危机。宙斯向诸神大会提议,是时候结束战争了,如果大家都乐意的话。但是他的挖苦激起了赫拉内心不易察觉的愤怒;她不卑不亢地拒绝承认她毁灭特洛伊的汗水和辛劳全是白费,咬牙切齿地向宙斯保证,不是所有的神都会同意他那么做。朱庇特随后的抗辩只是披露了有针对性的法律信息:宙斯并不是世界的绝对统治者;奥林匹斯政制是一种有限君主制,每一位神灵都有其不可分割的权利和特权。危机通过妥协来化解。宙斯不能否决赫拉摧毁伊利昂的意志,但他可以威胁她,以牙还牙报复她所心仪的城市。赫拉欣然接受这一威胁,以特洛伊为交换,无论何时宙斯想要摧毁阿耳戈斯、斯巴达和迈锡尼,她都不予抵抗。在诸神看来,这是一个合理的妥协。他们一致同意将摧毁特洛伊作为更大计划的第一步,雅典娜动身前去激发上述破坏停战的行为(4.1—72)。

可见,无序问题追根究底是源于诸神大会,至此《伊利亚特》已经走到极致。然而盖棺定论为时尚早。貌似以摧毁迈锡尼文明为要务的这次诸神大会,少说也有些突兀。《奥德赛》免不了要服务于秩序与无序这一主题,鉴于这种理念,在进一步深入探究荷马神学之谜前,我们理应将此研究的基础好好拓展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