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存在之真理

2.存在之真理

什么是存在之真理?带着这个问题,我们从对神秘跋涉的经验,转向对这一幻象(vision)的哲学言说。[7]

首先来考虑真理的内容和神秘的跋涉之间的密切联系。巴门尼德的哲学是Eon之思,也就是存在之思。“存在”这一个符号第一次出现;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哲学史就是探索存在建构的,这种哲学史正是始于巴门尼德。巴门尼德的存在,不是感官上可以证实的实体(ta onta)的本源,如爱奥尼亚之思那样。它是在跋涉的经验中被赋予的东西。因此,它的存在无法以思的方式推导成arch,也就是所经验实体之流的源头(作为流,同时也是一种生成),而是作为第一手的经验素材交给思的。存在在神秘跋涉中的经验性起源,一定要好生理解,否则的话,思的新对象在历史中的出现,就将永远是一个谜了。巴门尼德前无古人,他的存在概念也史无前例。[8]导致存在概念的历史进程,本身不是在哲学思辨的水平上行进的;毋宁说它是灵魂的进程,在这一进程中,存在作为绝对的超验性,最终可以为经验所领会。如果我们去找巴门尼德的先驱,那我们找到的,绝不是一种更早的、更原始的存在哲学,而是一种对超验性不那么分殊化的经验,就譬如我们在塞诺芬尼的普遍主义中找到了它那样。

幻象哲学家,既然走出了感官领域,就不再思感官中纷繁复杂的事物了。他的幻象有一个特殊的内容,为了统觉它,他需要一种特殊的灵魂机能。巴门尼德把这种机能叫做奴斯:“以奴斯视之,必令在者不在。”(B4)奴斯被发现是认知的官能,让人去领会非感官的、明白易懂的现实。然而,在此还是谨慎些好;奴斯可是一个相当浑然一体的符号,即便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它的意思还是很广,从智力活动一直到信仰。为了避免在下文中将更分殊化的意思硬塞进这个词中,我们应该严格地把它理解为让“存在”被领会的灵魂官能,这样一来,它进一步的界定就取决于“存在”的意思了。而且,奴斯,当它让存在被领会的时候,却不明言它的内容。存在的内容是由更进一步的机能来言说的,在这里它第一次出现了,那就是逻辑推论这一狭义上的逻各斯。奴斯和逻各斯一起,就是巴门尼德决定存在性质的认知官能。

存在真理的揭示,具有一种形式,那就是对各种求索道路进行分类。姑且莫问“道路”这一隐喻,光是女神告诉巴门尼德“求索之路”,就令人浮想联翩了。Hodos,道路的意思,在这种敞开中,从神秘之路转化为逻辑之路,这预示了方法(methodos)的意思,也就是科学探索的方法的意思。有两条这样的道路:“一条道路,是,非是不可能是,[9]它是陪伴真理(aletheia)左右的劝说(peitho)之路。可另一条道路就完全分辨不出来了;因为,非存在你无法知道也说不出来;因为,是什么,跟想和存在是一样的(auto)。”(B2和3)女神警告巴门尼德远离第二条道路。然后她告诉他第三条道路,这条道路同样是要避免的,那就是,假设存在和非存在同时都在。这条道路,“是一无所知,彷徨四顾的凡人走的。内心的彷徨,茫然失措。他们生来就是随波逐流,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见,呆若木鸡,不辨是非的群氓,他们认为(nenomistai)存在与非存在一样又不一样,对他们来说,万物之中只有一条道路,走来走去又走回头”(B6)。

这些精炼的诗句,是西方历史上第一页讲求方法的哲学化。存在的真理,乃是求索的对象。这种求索是通过(1)在逻辑上穷尽关于存在性质的命题,和(2)清除错误命题,来进行的。本文无法细究清除错误命题过程的技术细节;我们只应留意一点。哲学家被警告不要走第二条道路(有非存在):“约束你的思想,不要走上这条道路;不要让经验丰富(much-experienced)的习惯强迫你走上这条道路,被盲目的眼睛、迟钝的耳朵和舌头所支配,要通过论辩(逻各斯)的方法,在充满争议的求索中,做出你的决定。”(B7)逻各斯是证明真理的工具;与逻各斯对应的,错误的根源出现了,这就是习惯,或者说是“经验丰富”的习俗(ethos),它通过耳、眼和舌,不加批判地流传。公认的“经验”(polypeiria),在认识论水平上,转化为公认的评价,从萨福到塞诺芬尼,新的见识都自我标榜反对这种评价。在第三条道路上,存在与非存在被“当作”或者“认为”是一样的,意思是说(按希腊语),习俗(nomos),是错觉的根源。通过对第三条道路特征的这种描述,这种共同的经验就又蒙上了更深一层的意思,巴门尼德的习俗的意思,进入了后来智者的天性和习俗概念之中,成为一个重要的元素。

在描写真正的求索存在之路时,出现了一种别具一格的表达方式,在哲学家中引起了极大的争议。读者注意到,在道路的描写中,“是,非是不可能是”,“是”在语法上是没有主语的。译者经常会给它加上一个主语,诸如“它是”,或者“存在是”。就这段话的意思而言,将“存在”补充作主语是完全正当的;存在在其他段落中确实具有这种功能。然而,它没有出现在这些基本公式中,而我们也不满意这种解释(如此随意地对待早期希腊思想家),说这位好人“笨拙”,还不怎么知道如何去处理他将要创造的哲学词汇。相反,我们怀疑其中可能有一个重要理由,让他犹豫要不要使用存在(Eon)这个主语,在这种犹豫之中,巴门尼德真正的哲学才华展露无遗。因为,“存在”成为求索的对象,是可以在神秘跋涉中领会的,这个对象是在灵魂的一个可以叫做奴斯的领域中被经验到的;可这没有让“存在”成为本来意义的已知事物,一个可以被奴斯分辨出来的,具有一种形式的事物。在主谓陈述中说这样一个不是对象的对象,应是颇犯踌躇的。就超验主语(也可理解为“主体”。——译注)的谓语而言,可以凭借托马斯主义的类推存在(analogia entis),根据原则来梳理此事;不过即便是托马斯主义对这个问题的陈义,也还是给这个主语疑问留下大量遐想空间。给主语“神”命名,如基督教神学所做的那样,只是图个方便,但很难让批判哲学满意。巴门尼德十分谨慎地抗拒了将他的存在唤作神这种诱惑——有爱奥尼亚和意大利之思在前,这种诱惑一定很大;好像他甚至还犹豫要不要叫它做“存在”。[10]通过奴斯来领会的那个东西,不是以对话对象的方式来领会的。在光明之路上前进,顶峰就是经验到一个最高现实,这只能以一声感叹“是!”来表达。当哲学家遭遇这种不可抗拒的现实之时,“非是”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了意义。随着“是”这一声感叹,我们离巴门尼德经验的中心只剩咫尺之遥。陈述句“存在是”和“非存在不可能是”,已是“笨拙”的定义。

清楚地理解这一点特别重要,因为对它的误解的根源,在于接下来整整三代人大量的希腊哲学化。经验上相信“是”,正如奴斯所领会的那样,被巴门尼德用一些已经援引过的公式表达出来,诸如思想与存在是同一的,非存在不可能是,因为它无法被思(noein),等等。如果这些公式不是只在求索“是!”的语境中才被理解为真实的,如果它们被普遍化为逻辑理论,应用于对内在对象(immanent object)的陈述,那么就会产生奇妙的结果。如果我们假定,一切可以思考的都是,那么,我们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错误是不可能的;如果错误是指非存在,错误就是不可能的,因为非存在并不存在——这其实是安提斯泰尼(Antisthenes)的理论。既然结果如此荒谬,别人就得出了相反的结论,认为存在是不可思考的,只有非存在可以思考——高尔吉亚或者阿里斯提波(Aristippus)就是这么干的。如果可以思考的是这个命题带有一种主观倾向,那么,我们就达到了普罗泰戈拉的原则,人是万物的尺度。[11]在柏拉图的《巴门尼德篇》中,这个问题还是悬而未决,以柏拉图为中介,它也一并决定了新柏拉图主义之思。它的无法言传,还决定了亚里士多德对柏拉图理念概念的攻击,说他将理念定义为各种存在的形式。

现在,让我们从主语转向巴门尼德存在陈述的谓语:(https://www.daowen.com)

(1)第一组谓语沿袭和发扬了对早前思辨的否定。巴门尼德谈了许多在一条真实的求索之路上的存在迹象(semata)。它们是:不是被创造出来的、永不消逝的、整体(或者完全)的、不动(或者无法动)的、没有终点的(ateleston)(B8.1—4)。最后一个谓语似乎是指,存在不会向终而生,因为一个终点,不管怎样理解,都将意味着一种生成或者消亡。

(2)列举完了之后,就是一种新的时间上的谓语:“它不是,将来也不会是,因为它全是现在(nyn)。”(B8.5)存在不是流,拥有过去与未来。这一谓语表达了我们所考虑的巴门尼德的初始经验,“是!”他以感叹号的形式重复这个问题:“是或不是。”(B8.16)当我们决定取是,它就不能拥有一种生成。“因此无‘生’无‘灭’。”(B8.21)这回思的第一次绎动,使这个谓语完成了一种时间哲学,柏拉图和圣奥古斯丁进一步发扬了这种哲学;也就是说,它是存在之所在的哲学,存在就存在于“当下”(nunc stans)的永恒之中。巴门尼德通过对“是”的论证,走到了这一步。“狄刻不让(大写小体的‘是’)自生自灭,绝不解开她的脚镣,而是紧紧地缚住她。”(B8.13—15)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是”的当下就要被否定,既然巴门尼德用过去时和将来时,将生成或消逝等同于“它过去是”或“它将来是”。“现在”这个概念,作为存在的谓语,来自于“是”的意思。

(3)一个相似的论辩被用来建立存在的连续体,它是一、同质和不可分的(B8.6和22ff.)。作为相同者中的相同者,它居留于同一个地方,寄寓在自身之中。强大的必然性(Ananke)将它团团束缚,因为存在一定不可以是无限的(ateleuteton)。因为,存在什么都不需要;但如果它是无限的,那它就什么都需要了(B8.29—33)。自足的、同质的连续体,是存在的空间谓语(也就是“属性”。——译注),对应于时间谓语,现在。就像现在一样,它在后来的哲学发展中大放异彩,这场发展的开端,就是它被发扬光大为阿那克萨戈拉的存在连续体理论,以及德谟克利特原子论中同质的、不可分的粒子(atomos)概念。

(4)特别有趣的是总结性地将存在比喻为一个“浑圆球体”(B8.42—49)。是故,存在边界的理念,通过一个空间形式的理念来阐发。这个空间形式,由于它是一种限度,就将存在转化为处于非存在环境中的一个形状。对爱利亚传人来说,存在边界的这种观者念是无法接受的,米利都人已经不接受它了;阿那克萨哥拉和德谟克利特都返回到存在无限的理念中去了。然而,巴门尼德认为存在“可比”于这样一个球体,换言之它不真是一个球体,这一点倒是别出心裁。引进球体这个形象,是为了将向各个方向广延的同质性,定为存在的谓语,可比于从中心到球体表面各点等距离。根据现代语义学,我们可以说,巴门尼德试图根据欧几里得几何学的符号来表达一种广延的质,而这只有根据非欧几里得的曲线空间符号才可以充分表达出来。

读者明鉴,我们的分析,只不过是一场大论争的一个简单轮廓。不过虽然简约,有一点已经明朗:在巴门尼德的诗中,我们目睹一种新的力量爆发出来。逻各斯的自主性锋芒毕露;批判性的思,在含苞待放的巴门尼德的逻辑区分和决定(krinein)意义上,不仅发展出了一种方法,而且,同样重要的是,发展出了一种精神气质(ethos)。论辩过程的不留情面,是巴门尼德的哲学化最令人难忘的特征。这种爆发有一个特殊的契机,逻辑运算不是对一个冷冰冰的题材,而是对通过奴斯来领会的现实。批判性的思,技术意义上的哲学,作为对“是!”的经验的逻辑运算而兴起。

在巴门尼德之思中,经验和运算这两个要素须臾不可分。对巴门尼德来说,两者结合的结果就是存在的真理,有别于非批判性的错觉。在序诗中,女神向哲学家保证,她将向他透露“圆满”真理那“不动摇”的核心(B1.29)。在这个保证中出现的真理的属性,跟后来出现的存在的谓语一模一样(atremes,eukyklos)(B8.4和43)。因此,思的结果不仅是一条关于存在的真理;它就是存在的真理,通过“有知识的人”说出来。以思为中介,哲学家再生产出存在本身;存在的浑圆球体变成了思的秩序的浑圆球体。哲学之思是存在真理的化身。哲学化的这种森严的浑然一体性,正是巴门尼德的伟大之处。

巴门尼德的森严后继无人。随着逻辑运算扩大到存在的内在领域,正如我们所指出的那样,引起了大量的混淆。内在的存在和在语法上解释“是!”的经验的存在,两者之间模棱两可,导致了逻辑的混乱,这就是我们所知道的爱利亚悖论,它还导致了普罗泰戈拉的认识论谬误,导致了原子论。在智者派的诡辩逻辑中,运算的逻各斯,完全脱离了真理的本质。然而,甚至在这种离经叛道中的巴门尼德影响力,如果不搞清楚他作品的原意,也是理解不了的。柏拉图的著作恢复了巴门尼德的原意,并且将它发扬光大。《国家篇》的灵感来自于巴门尼德的光明幻象的概念,让哲学家领会到存在的真理,是在哲学家著作中,也就是在他的城邦秩序中的典范秩序的化身。严格意义上的哲学,从神圣的根部生长起来的思之大树,就是巴门尼德和柏拉图的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