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与时日:祈祷与劝导
《工作与时日》是一部“劝导演说”(paraenesis),一部赫西俄德对他弟弟佩耳塞斯的劝世之言。跟我们对《神谱》的分析一样,在我们对诗歌各个部分进行分析之前,一定要明确那些由文学形式所决定的意思。这显得尤为必要,因为这首诗用潘多拉和世界时代(the Ages of the Worlds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人类的时代)这些脍炙人口的典范寓言做论据,已经让不下一位诠释者上当,他们全然不顾这些寓言的大语境而断章取义。
劝导的主题,在开篇的缪斯祈祷中就已经提出。她们应诗人的召唤,前来唱颂宙斯,因为人的命运是掌握在神手里的;人出名与否,是否被人歌颂,皆凭神的意志而定。他轻易地抬举一个人,也能轻易地将他摔个粉碎;他轻易地让高傲者卑微,也能轻易地让无名小卒飞黄腾达;他轻易地让弯的变直,也能轻易地将不可一世者打倒。然后,诗人转向他的弟弟:用眼去看,用耳去听,不偏不倚(dike),实事求是地判断。因为,我要告诉你的,佩耳塞斯,千真万确,可都是真实的(etetyma)。[26]
这些诗句都是在做自我解释。然而,不妨指出这种先知的口吻,以及与希伯来逆转之间的亲缘关系。不是说我们一定要去找“影响”——假设有大量飘忽不定的传说、寓言、典型形象和隐喻,在整个地中海东部广为流传(也许还流传到了印度和中国),当底层阶级在公元前8世纪获得文字上的发言权的时候,这就产生了十分相似的表达,基于此,巴比伦和希伯来文字表达存在对应性,可以说不足为奇。[27]我们感兴趣的,毋宁说是赫西俄德对希腊秩序哲学的影响,赫西俄德所创作的典型,作为后来思的恒量而重现。
在这一方面,《工作与时日》的引行诗之所以十分重要,不仅是因为它们将宙斯确立为正义、政治秩序之神,还因为神的正义的例证,意味着当权的人是不正义的,恢复正义秩序,势必要打倒高傲者,抬高卑微者。我们发现,这种正义概念在柏拉图的观念中还是一个典型内容:在此世掌权的人最有可能在来世遭到宙斯之子的诅咒,而那些没有从政的人将在永恒法庭前得到奖赏。而且,这个典型延伸到苏格拉底派的文字作品之中,在这里,社会上和精神上都很卑微的苏格拉底,以胜利者的姿态反对贵族阿尔西比亚德斯和自恃才高的智者,而各自的立场被提炼为阿尔西比亚德斯的不可一世的傲慢(alazoneia)与苏格拉底的归谬(eironeia)之间的对立。追忆起这种典型的赫西俄德起源,柏拉图的末世论色彩真是振聋发聩。
《工作与时日》的结构,依然存在很多争议,这样我们实在没必要亦步亦趋地推进我们的观点。我们发现这首诗有两个主要部分,每个部分都由劝导佩耳塞斯入手。第一份劝导(exhortation)(11—41)之后是伟大的寓言以及取决于这些寓言的启示部分;第二个劝导(274—97)之后是勤劳农夫生活的具体建议,出海,结婚,一般的智慧和迷信,以及黄历。我们首先来看这些劝导,因为它们不仅相辅相成,而且还是缪斯祈祷的补充。
第一份劝导始于一场反思:“那么,漫步于大地之上的,毕竟不是只有一位厄里斯(Eris,不和女神)(争斗),而是有两位。”(11f.)这一因果评论牵涉《神谱》第225行,在那里,厄里斯被列为夜神纽克斯的女儿之一。神话创作极度自由,一位新的女神现在加入体系之中。《神谱》中恶的厄里斯得到了一个姐姐,善的厄里斯。恶的那个,在神与人中挑起战争、战役、非正义、残忍和各种各样的伤害。善的那个,“扎根于大地”,让懈怠者勤劳,在邻人之间激起一种良性竞争,刺激工匠在质量和工作上你追我赶。佩耳塞斯被劝诫要追随善的厄里斯。他应该通过辛勤工作来找到自己的财富,不应该在恶的厄里斯挑拨下,采用法律的诡计去告讼自己的兄长。
第二份劝导(274—97)将两位不和女神跟宙斯的正义女神狄刻联系起来。佩耳塞斯应该聆听狄刻,彻底忘掉暴力(bia);因为,这是宙斯为人们指定的生活方式。[28]鱼、野熊和展翅的鸟互相残杀,因为动物王国不是狄刻的居所,但是人接受狄刻,应该靠它生活。那些注视狄刻的人,子子孙孙无穷匮,其他人则将永堕于黑暗之中。苦难(kakotes)之路轻松平坦;“但是永生的神将汗水放在成功(arete)之前;成功之路最初崎岖不平,路漫漫且陡峭峻险;会当凌绝顶,成功则不在话下,艰难险阻又何足道哉?”[29]
在宙斯的狄刻的指令下,我们唯有遵从善的厄里斯的冲动,通过艰苦工作,才能获得美德。接着,这种赫西俄德的农夫美德(相形于荷马的贵族武士美德),在诗的第二部分,具体化为诸多规矩。平静、勤劳的农夫生活方式,就是与狄刻相一致的秩序。赫西俄德为此劳心劳力,是因为他抱有一丝希望,“愚蠢的佩耳塞斯”毕竟是会接受劝导,听从这些建议的。它的口吻根本就是充满希望的,若不是这样,全诗作为一种劝导就毫无意义了;在探讨第一部分的寓言时,我们要切记这一主旨,因为,若是孤立看待这些寓言,就会传达出这样一种印象,好像赫西俄德是一位文化悲观主义的哲学家。
然而,在转向寓言之前,我们必须考虑相近的第二份劝导(293—97)诗句。劝诫(admonition)的前提条件是被劝诫者自己不知道真理,也不知道按真理来做;它还必须进一步假设两种可能性:被告诫者可能接受建议或者不这样做。赫西俄德已经将这一处境概括在箴言之中:“自己了解这一切的人最好;从善如流的人也还好;既不能自己想,又把别人告诉他的当做耳边风的人,是一个没用(achreios)的人。”在文中,这些诗句是转向诗的第二部分讲具体建议的标志,不过它们已经展开为希腊政治科学(science of politics,这与美国政治学意义上的“政治科学”有区别。——译注)的主要问题之一。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1095b10—13)中援引它们来证明自己的命题,即审慎科学的真理,只能被一种人得到,这种人或是出于天性,或是经过训练,而倾心于它,那些“没用的人”则拒绝它。赫西俄德的劝诫情境,发展为一种认识论原则,即伦理科学只能由那些秉性成熟到足以担当认知工具的人去耕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