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寓言:天堂

4.寓言:天堂

工作与时日》第一部分包含三个寓言及其启示。

寓言的运用,是源于荷马的劝导文体的一部分。适当借同源神话的光,可以增强劝诫的说服力;立论本身有共同体神话传说中所体现的典范智慧的权威来支持。这种paraenesis的经典样式,就是《伊利亚特》(9.434—605)中菲尼克斯对阿喀琉斯的劝言,它的高潮是墨勒阿格罗斯的愤怒这个典范神话。[30]赫西俄德特地把鹰和夜莺的寓言(这系列寓言中的第三个)唤作动作寓言(ainos),劝导工具之意,呼之欲出。虽然ainos一词拘泥于动物寓言身上,可是在更古老的语言(荷马,品达)中,还是泛指典范的传说;动物寓言的寓意娓娓道来,其中含有建议之意。“所以ainos不仅仅是鹰和夜莺的动物寓言。这是赫西俄德交给法官们的唯一样板。普罗米修斯的传说和五个年代的神话也都是真实的动物寓言。”[31]通过用典来陈述真理,赫西俄德,还有其他早期诗人,他们一起创造了一种典型,这种典型不断展开,演化为公元前4世纪的哲学思辨。柏拉图的城邦模式,是藏之于天堂的典范,也是早期诗人神话典范向思转型的最终形式。[32]进一步而言,这些诗人用典范权威来做说明的技巧,展开为城邦的修辞术,亚里士多德在其逻辑学著作中,为如何正确运用权威的处所(topoi),专辟了一个部分,那就是《论题篇》(Topica)。

由此可见,对这些寓言的分析,一定要区别故事本身和它用典的深意。因为,故事可以是一个悲情的传说,而讲故事却出于一种希望,希望听者打心底里吸取这个教训,吃一堑,长一智,避免重蹈覆辙。这种意义冲突就发生在赫西俄德的寓言中。如果我们像某些诠释者那样,将它们放在一起,试着将它们的内容熔为一炉,构成一张连贯的赫西俄德政治观图景,那么我们就会走进一个死胡同。如果我们把它们当作劝导语境中的典范,就会发现它们殊途同归,所有三个寓言都在传达一种寓意:一定要接受宙斯的秩序,违狄刻者不得好死。凭借神话的权威,试图让佩耳塞斯对自己为非作歹所造成的后果长些记性;所有三个寓言,虽然在苦难中呻吟,那是忤逆宙斯的后果,却都出于一种信念,那就是相信狄刻的秩序终将获胜。

因此,所有这些寓言都以同一个教训为归宿,可它们的内容自成一体。它们从神话传说的宝库中假借了各种意象,象征生存的重负、焦虑的源泉、失乐园的忧郁、对好时光的憧憬、挣扎求存的顽强意志。天才的赫西俄德找到这些符号来表达他那种经验,而这些符号不仅成为希腊思辨的,也成为了罗马和西方文明的典型。(https://www.daowen.com)

第一个是潘多拉寓言。讲的是普罗米修斯的欺骗和宙斯将惩罚降于人类的故事(42—105)。宙斯对普罗米修斯的欺骗十分生气,一怒之下,对人隐瞒了谋生之道(bion),从而让他们不得不一天到晚都辛苦劳作。然后普罗米修斯为人类盗走了火种;为了对这第二个狡计实施惩罚,宙斯下令制作潘多拉,一个处女模样的人类,样子就像永生的女神,雍容优雅又神通广大,另外又备上一个装满了人间灾祸的瓶子。头脑迟钝的艾比米修斯(Epimetheus)接受了这个神的礼物——恶(kakon)就是这样开始的。“先前人的部落生活在大地上,没有恶,没有劳累,没有病痛折磨,是这些将霉运降临人间——在苦难(kakotes)中凡人衰老得很快。但是这个女人用手打开了瓶子的大盖,让所有这些东西四散开来,给人类制造悲苦。”(90—95)遵照宙斯的旨意,只有希望仍然留在瓶口。“所以,宙斯的意志(noon)是无从逃避的。”(105)

潘多拉寓言与《创世记》中堕落、被逐出天堂的故事联系在一起。不妨假设存在一个共有的前文字神话宝库,供两种符号体系所用。不过,赫西俄德的符号体系与圣经形式,侧重点有所区别。人神对立这一主题退居二线,而突出了对人的境况的抱怨。诚然,背叛宙斯的秩序是人的苦难的根由——这是寓言的要点;普罗米修斯骗了宙斯两次。不过第一次欺骗没啥特别之处,第二次欺骗是盗火;这个符号体系没有像《圣经》那样,明说人是为了知识和“神”(elohim)的生命而斗争。它掩盖堕落的精神罪孽的同时,这样降低野心还产生了一个后果,有人甚至说是好处,那就是让人们聚焦在一个更加卑微的经验领域;因为,赫西俄德的天堂梦想,跟普通人所经验的生存重负,是正好相反的意象。潘多拉寓言的价值就在于,它以罕有的精确性和完整性,一一列举了那些用于塑造人人都有份的天堂、从而作为一种典型在政治过程中不断重演的元素。若是其他段落也表达了对应的梦想,那它的价值就更不用说了。这种平均主义的梦想,并不怎么在乎掌握神的知识,它更在乎减轻工作负担,免受饥饿与疾病之苦;它也不怎么在乎永生与否,而更在乎延年益寿,这有点像赫西俄德的“实际永生”,在潘多拉降临之前他的凡人就拥有这种东西。就诗人个人而言,除非他摆脱了潘多拉这种女人——头上是金色阿芙洛狄忒的雍容优雅,拥有一颗不知羞耻(露骨、淫荡)的心,一副诡计多端的品性(65—7),否则他是不会幸福的。

赫西俄德的梦想,是无需工作,没有饥饿,没有疾病,没有年迈和死亡,没有女人。这个梦想列举了构成人生焦虑主要来源的经验的反面。这个意义上的天堂,是一个免于生存重负和焦虑的自由之梦,是一个经久不变的灵魂向度,它不仅通过上天永生的存在这一意象表达出来,而且让人们的想象中充斥着一种诱人的世俗生存状态。那些首先涌上心头的粗俗表达,诸如《大西洋宪章》中“免于匮乏和恐惧的自由”,是用不着你再三坚持的。更具体地说,这个梦想,是凭缩减劳作时间(无需工作)、凭人人丰衣足食(没有饥饿)和得到医治(没有疾病)、凭延年益寿(没有死亡),来创造一个人间天堂的动力所在。甚至男人被创造成雌雄同体这一无法解决的问题,也可以从心理上减轻到著名的“生理冲动满足”。而且,天堂梦想普遍激起了对亘古不变的秩序的想象,它既表达为追求稳定、守成、维持现状,也表达为垄断胜券、不让对手和竞争者崛起。根据物欲(material interest)心理学来解释这种现象,只能浅尝辄止。潘多拉寓言的力量,在于它透析了一个恒久的梦想向度,与经验上的生存重负遥相呼应。天堂其实失落了——这是生存之谜——它无法在社会中的人的生命中重拾;但是,由于这种重拾天堂的努力,人的奋斗就变成了违背宙斯和狄刻秩序的“物欲”。顺从神给人立下的生命秩序,就意味着肩担起生存的重负,跟他的同类竞争、合作:“这些傻瓜啊,不知道一半比全部多多少!”(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