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秩序之哲学
赫拉克利特的作品只残留下一些残篇断简。它们是一本曾经的“书”的零碎部分。从现存句子的神谕形式来看,这本“书”很难是一部雄辩的哲学对话,而想必是一部德尔斐“暗示”或“神迹”的精心编纂。所以就丝毫也不奇怪,哪怕是在古代,这本“书”就在眼皮底下,思想家们对它的内容的性质也众说纷纭。第欧根尼·拉尔修称它是一篇名叫《论自然》的论文,但是将它的内容联成三篇论述(logoi),论宇宙、论政治和论神学。在当时,这种“系统”划分主题的做法,本身就不太可能;而且,这跟保存下来的残篇的浑然一体性是冲突的。我们甚至怀疑,《论自然》这个题目到底是不是赫拉克利特自己起的;总而言之,我们的结论只能是,这部作品一定包含了足够多的见解,让每一位有心人将赫拉克利特归类为米利都式的“物理学家”,都从这本“书”中提取一种宇宙论。[12]另一方面,我们还有一种观点,是语法学家狄奥多托斯(Diodotus)的,他坚持说,这本书不是论自然而是论政府(peri politeias)的,论自然事物的那部分只是“照本宣科”而已。[13]现存残篇表明,狄奥多托斯比自然主义者的观点更为接近真相。在我们看来,赫拉克利特关心的是秩序的哲学,灵魂的秩序是经验的中心,从这里源源不断流出,进入社会和宇宙之秩序。这三种秩序在本体论上相互联系,因为宇宙的秩序原则被认为是有智识的本质,灵魂的秩序被认为是宇宙秩序的一部分。这个观念跟《蒂迈欧篇》和《克里底亚篇》中晚年柏拉图的观念十分接近。如果那时就已经完全回答出主题究竟是什么,那么通过对现存残篇的分析也可以确定,前提假设就是,赫拉克利特是第一流的思想家,在残留的片言只语之中找到的几条意思,可以正当地用于重构他的思想。这样一种重构,我们相信,将印证狄奥多托斯的观点而不是“物理学家”的观点。
幸运的是,作品的开篇句保留下来了,这大约是定基调的:
此处的这种逻各斯,尽管是永恒的,在人具有它之前,以及在先听到它的时候,都无法去理解它。因为,尽管万物根据这种逻各斯而产生,当他们尝试我所提出的言行,根据每个事物的性质去解释它,显示事物真实的状态时,他们却像是未经世事的(即是说,没有经验的)人。但是,至于其他人,他们留意不到自己醒时在做什么,就像他们不记得自己熟睡时做了什么一样(B1)。
赫拉克利特已经将许多基本主题,编织进了这些句子的神谕式浑然一体之中。他所说的逻各斯,是指他的对话;但这种逻各斯同时也是一种感受或一种意思,它从永恒中来,不管赫拉克利特字面上的逻各斯是否这样说。哲学家说出与否,众人都不理解。赫拉克利特暗示,这种逻各斯是宇宙的律法或者秩序;因为万物根据它产生。既然它是无处不在的事物秩序,人应该透彻了解它;可事实上他们的举动,仿佛对此毫无经验。因此,当他们去检验他的对话,以及对事物真实性质的解说时,感到十分陌生。芸芸众生则是梦游者,他们可以在不知他们的经验是什么意思的情况下去经验。
在我们沿着这个错综复杂之织物的一根线索走下去之前,我们必须反思作为前提的社会条件。如果,不管人知道与否,都是逻各斯在统驭万物,即使赫拉克利特提出来,人也依然不理解它,那么,我们就可以问,将它提出来目的何在呢?对塞诺芬尼而言举步维艰的劝导条件,现在就更为复杂了。在早期思想家那里,我们不得不去反思神秘主义哲学家散播他的见识的义务,以及接收者相应的洗耳恭听的义务;通过精神,一种人类共同纽带的感觉正在形成。由于赫拉克利特,导致哲学家和群众之间的鸿沟在扩大,而对共同纽带和精神义务的感觉却在深化。“像熟睡的人那样做事和说话是不合适的”(B73)这句话首先是一种反思,是赫拉克利特对自己说的,[14]不过它也可以理解为对众人说的箴言,蕴含着哲学家要把梦游者从睡梦中唤醒的义务。怀有同样目的的至少还有残篇B71:“也请想一下那些不知路在何方的旅人吧。”还有残篇B75:“熟睡者也是工作者,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也有他们的一份。”[15]故赫拉克利特虽然对熟睡者能否醒来颇感怀疑,却盛情邀请他们来参与他的逻各斯。前文援引的残篇B50,劝他们赞同(homologeein)他,这不是听他的,而是听逻各斯的。赞同他的逻各斯,将产生共识(homologia),共同体的观念,此乃亚里士多德、亚历山大和圣保罗的共识的先声。(https://www.daowen.com)
既然赫拉克利特的表达模式不是论述式的,而是神谕式的,我们就应该采用这样一种方法,通过这些残篇去追问言的模式,以便重构一个更全面的意义体系:
(1)如果开篇句(B1)被用作起点,我们就可以沿着逻各斯一词指示的方向走。在残篇B2中,赫拉克利特让“听从共同(xynon)者”成为所有人的一种责任。然后他就接着抱怨:“可是,尽管逻各斯是共同的,但众人好像都有自己的小算盘(idian phronesin)。”逻各斯是人所共有的东西,当他们在逻各斯上达成共识(homologia),那他们就真的处于共同体中了。
(2)在残篇B89中,共同—私人这一对组合被等同于清醒—熟睡这一对组合(B1):“清醒之人拥有一个世界(kosmos),那是唯一和共同的,但那些熟睡的人,均转身投入自己的私人世界中去了。”
(3)在残篇B2中,出现了Phronesis这个词,它与逻各斯创建共同体的特性有一种特殊的联系,残篇B113进一步支持了这一点:“理解(phroneein)是人所共有的。”Phronesis之意,是指在伦理和政治事情上的审慎智慧,这大致是不错的,我们发现,在亚里士多德那里,这一意思得到充分的发展。
(4)然而,“审慎智慧”不得不与我们从塞诺芬尼和巴门尼德那里知道的奴斯分享这种功能。因为,赫拉克利特玩了一把拼音,在残篇B114中说:“那些用心说话(xyn nooi)的人,必须用那些对所有人都共同(xynoi)的东西,来强化自己。”于是,逻各斯的共同体也与“博”(B40)走向了对立,后者不教会人理解(noon),而赫西俄德、毕达哥拉斯、塞诺芬尼和赫卡泰乌的“学问”则走到了梦游者一边。
(5)而且,残篇B114的拼音游戏,将共同的奴斯的意思延转到共同的Nomos之中:“那些用心说话的人,必须用那些对所有人都共同的东西,来强化自己,城邦是用法律(nomoi)这样做的,而且更加强有力。因为,一切人法都是从一个神法(原著中可能遗漏了law,读者参考第十一章中援引的这段话自可鉴。——译注)那里来滋养自己的——它无处不在,滋养万物,而且不仅仅是滋养。”很有可能后来柏拉图把玩奴斯和Nomos,是在回应赫拉克利特这句话。
(6)沿着共同的(xynon)一词,进一步就抵达共同秩序这一旨趣,或曰法律,或曰逻各斯。残篇B80说:“人们必须知道,战争是共同的,正义(共同的)就是冲突(共同的),万物由冲突和需要(或:必然性)而生。”战争(polemos)是赫拉克利特支配性的世界秩序符号,人就是在这个世界中找到自己:“战争是万物之父,万物之王;他让一些成为神,又让一些成为人;他让一些成为奴隶,又让一些成为自由人。”(B53)战争规律支配了人,也支配了神:“永生—凡人,凡人—永生,他们活在相互的死亡之中,死在相互的生命之中。”(B62)。它还支配了天体:“太阳不会越雷池半步;如果他这样做了,伊里逆司,狄刻的女仆,会将他找出来。”(B94)
(7)这个宇宙,根据残篇B89,对所有清醒的人是“唯一和共同的”,处在这一宇宙之上,是寓于宇宙中的一条原则。“这一秩序(kosmos),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相同的,不是哪一位神灵或人制造出来的;但它曾经(aei)是、现在是,且永远是永不熄灭的(aeizoon)火,是燃烧(上升)或者熄灭(下降)的尺度。”(B30)宇宙的统治者决定了秩序,万物依照这种秩序生灭。“雷电统驭万物。”(B64)“一往无前的火将对万物进行判决和定罪。”(B66)这种火超越宇宙之内的一切火,甚至超越太阳:“谁忽略得了那永不落的东西。”(B16)最后,这种火是phronimon,换言之,它被赋予了智识或智慧(B64)。
这些相互联系的意思,都是从作品的开篇句顺流而下的,核心显然是在尝试一种秩序哲学。共同的(Common)一词被用来统称逻各斯创造共同体的功能。“共同”就顺水推舟地被当作宇宙的秩序、神圣的律法、战争的规则,统治着万物的生长和死亡。
为了更贴切地理解这些符号,一定要了解它们在米利都哲学中有一段前史,它们的意思中蕴含了也许是有意识的分殊化,从而超越之前的努力。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里保存着一篇阿那克西曼德的残篇:“万物之源乃是无定……事物死去,复归于它们出生之处,那是必然的;因为,根据时间的法令(或曰:禁令,taxis),它们为它们的不正义(adikia)相互惩处(dike)和补偿。”[16]虽然kosmos一词并没有出现在这一段落之中,可“事物”被明确认作是一个宇宙,拥有一个秩序井然的过程。这个秩序,如法律术语所表明的那样,是仿照已执行的诉讼的判例构想出来的——时间法令统治着消逝的“事物”,返回它们来的地方,这样其他事物就在它们规定的时间里拥有存在。“宇宙”不是什么通过对外部世界的观察而找到的东西;毋宁说它是人的秩序向宇宙的投射。赫拉克利特根本上已经用一个公式表达了这种经验:“他们活在相互的死亡之中,死在相互的生命之中。”阿那克西曼德和赫拉克利特将秩序从社会投射到宇宙之中,创造出一种“典型”,它决定了后来希腊和西方政治理论的整个进程,因为(正如耶格尔所认识的那样),在他的理念城邦概念中,进一步(我们可以加上这一点)在他的宇宙概念中,沿袭了这种投射的范式,柏拉图将理念城邦定义为“大写的人”,而将宇宙定义为一个灵魂。
从阿那克西曼德到赫拉克利特一脉相承,这是错不了的。然而,赫拉克利特不是简单的米利都自然主义者的衣钵传人。我们在分析塞诺芬尼的时候,对两种超验性经验进行了区分,它们分别导致了“事物”的来源的符号和统一的神性的符号。在第一种经验中,自然无限流动,对它的源头本身是透明的;在第二种经验中,面向最高现实的灵魂的超验性,被理解为一切人的普遍特征。这样,两种经验都被解释为是指向同一种超验现实的,这种同一性在“一即是神”的公式中找到了自己的表达方式。这种同一性,在阿那克西曼德那里,尚处于发现和尝试性表达的阶段,甚至在塞诺芬尼那里也是这样,而在赫拉克利特那里则被预设为既有的;以弗所思想家认为它是理所当然的,发扬光大了它的思的后果。宇宙,现在是米利都意义上的自然,同时它又是无形的、统一的神性的表现;它是一个可感的总体,同时又是无形的神的“神迹”。
这个问题的基本公式,可以充当贯穿一组残篇的指南,没有这种指南,孤立地来看这些残篇,就不是所有的都可以迎刃而解了。首先,在残篇B10中有一句平淡的话,涉及有形世界和它无形的根基的同一性:“万物归一,一归万物。”不过,同样的思想也可以通过“自相矛盾”来表达。一方面,有一个之前援引过的论kosmos的残篇,说它是唯一的、共同的,发自于永不熄灭的火的秩序;另一方面则有残篇B124:“最美丽的kosmos就像一个垃圾堆,杂乱地撒满一地。”因此,只有当宇宙对无形的、有序的力量透明,宇宙才是秩序;而当宇宙被看作是一个不透明的、外部的“事物”安排时,宇宙就是无序。这就有了两个残篇,似乎分别“暗示”两种超验性经验的向度。这里有一篇貌似简单的残篇B103:“共同性(xynon)——开端与终结(arche kai peras)——在圆周中。”最有可能的是,这句话不是在流露一种对几何学的兴趣,而是将圆用做符号,象征“共同”中开端与终结的同一性,更充分地言说阿那克西曼德的思想,认为“事物”死后回到它们出生的地方。米利都学派沿事物流动的水平线去追寻开端,现在通过圆周这一符号而走了回头路,这样一来,开端和终结将在共同的永久当下中相逢,这是灵魂朝着“全知”(All-Wise)的垂直方向所经验到的。这种垂直方向本身,是在残篇B60中表达出来的:“道路(hodos)——上上下下——始终如一。”这句话听起来很像是在回答巴门尼德的一条道路(one-way)之思,在爱利亚思想家的本体论鸿沟中架起了一道桥梁。最后,我们必须在本文中考虑赫拉克利特最高深莫测的一个说法,那就是残篇B52:“时间(Aion)是一个玩跳棋的小孩;王的统治(或曰王国、王公)是一个小孩的统治。”Aion一般被翻译成“时间”(Diels,Bywater,Nestle,Burnet),但是这种翻译无助于理解,因为Aion是一种神性,在古代就是这样理解的。亚历山大的克莱门甚至还想当然地认为,这个玩跳棋的小孩,就是宙斯。[17]欧里庇得斯让Aion,“克洛诺斯的小孩”,跟茉伊拉结合,生养了“万物”。[18]而且,这个“玩跳棋的小孩”很可能拥有一个俄耳甫斯和克里特背景。[19]无论赫拉克利特的Aion在神话学上的先祖是谁,我们都可以相当肯定,以弗所人想创造一个符号,来表达世界中秩序与无序的模棱两可。残篇B102对这种模棱两可,可谓直言不讳:“对神来说,万物美好而正义,可是人却有一些正义,有一些不义。”柏拉图肯定是在这一意义上去理解这个符号,将玩跳棋的小孩(paizon,petteuon)发展为律法之神(903D),这位玩家(petteutes),根据一种在人看来是无序的秩序来洗牌。[20]
“万物”皆流的经验,和灵魂面向神的“全知”的经验两者之间的张力,以及表达这些经验的符号之间的张力,从此一直是希腊秩序之思主导的典型,直到柏拉图的晚期著作,直到亚里士多德,只是被意识到的程度有所不同而已。这种张力从未打破。灵魂面向智慧的狂热取向既没有成长为遁世的末世论念头;对“事物”流变和冲突的激情参与,也没有堕落为罗曼蒂克地顺从历史流变和永恒轮回。两种可能性之间的情感性平衡是不稳定的,在赫拉克利特之后的智者一代,这种张力就开始暴露;小人物在它之下无以自持,但大思想家保持了平衡。如果这个问题理解好了,那么就可以避免对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大量的误读了;现在我们一定要弄懂它,因为我们要解释赫拉克利特少得可怜的残篇中那些微妙的意思。正是这些残篇,将赫拉克利特的秩序哲学带到了更具体的人类命运和政治行为层面。
我们将从万物皆流开始。在一句名言中,赫拉克利特表达了他对这一流变的经验:“你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中”(B91)和“你踏进了同一条河,却不断遇到别的水流”(B12)。人参与了流变,而两次踏进同一条河的壮举之所以不可能,也是因为人也同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同一个人:“我们踏进又不踏进同一水流;我们是又不是。”(B49a)永远的变化甚至变成了千篇一律:“天天如是。”(B106)流变无目的的千篇一律,被参与流变的欲望打破,被一种类似动物性冲动的东西打破:“他们出生时渴望活着,对命运逆来顺受;他们抛妻弃子也是为了承受命运(morous)。”(B20)这种以死亡为代价而生的动物性冲动,甚至更深地扎根于厄里斯的宇宙冲动之中(B80),而正是这种冲动造就了万物。
厄里斯和生之欲望,将参与流变的激情符号化,但没有指明一个目的。在评价赫拉克利特哲学的时候,第欧根尼·拉尔修以最一般的形式,提出了一个疑问:此事何时了?这位讲述者说:“生(genesis)之冲动,称之为战争或冲突,与付之一炬(ekpyrosis)的毁灭冲动,称之为‘共识’与和平,两者相互对立。”[21]在此评价中,斯多噶的付之一炬是一个很可疑的东西,不过除此之外,此话听来才华横溢,足以佐证这样一个假设,即赫拉克利特确实是把存在的终结认作是从生存之战中解放,认作是转化为共识的和平。然而,朝逻各斯的和平的方向,被一个反思所平衡,那就是:荷马希望“冲突(eris)从人和神中消失”是大错特错的,因为这样一来,在冲突之中生存的生命,也就一起消逝了。[22]在动物和宇宙冲动的层面,死亡是为了生命而必须付出的代价;在反思这个终结的层面,生命是在死亡中转化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这种张力巧妙地表达为一个符号:“弓(biós)的名字就是生命(bios),可它的工作就是死亡。”(B48)
生命因此变成了斗争的战场,在这里,与逻各斯达成了联盟,或者说应该达成联盟,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背负它。“众人不理解这些事情,尽管他们身陷其中;他们学习,却没有经验它们,尽管他们以为自己在经验。”(B17)“他们有什么思想,有什么智慧?他们相信大街上的歌手,把粗俗的人当作老师;不知道‘坏人居多,好人寥寥’。”(B104)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最好的人,先人一步选择好一样东西,即凡人中的永恒之火;众人则将自己喂得像头牛一样脑满肠肥。”(B29)少数人的路不好走;它是持续不断的斗争,正如在简练的残篇B85中所指出的那样,“很难以一个人内心的欲望(thymos)去战斗”,可它又必须去做,因为“无论它想得到什么,它都要出卖自己的灵魂”。灵魂,魂,第一次作为人类关怀的对象出现;灵魂的健全,必须通过抑制欲望来寻求。“想得就得的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B110);当欲望膨胀,“意乱情迷,就一定要扑灭它,它比火还厉害”(B43)。灵魂应该燃烧,不过是用宇宙的圣火:“干燥的灵魂最智慧、最好”(B118);另一方面:“当一个人喝得烂醉,他就得由一个嘴上没长毛的小男孩扶着走了;他跌跌撞撞,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因为他的灵魂弄湿了”(B117);可不幸的是:“灵魂喜欢变湿。”(B77)[23]然而,创造并维护灵魂健康的纪律,不是理论性的,像后来亚里士多德的那样;它是武士和贵族的纪律,服从于战争,战争是万物之父、万物之王:“神、人尊重那些在战场上大开杀戒的人。”(B24)逻各斯的和平只有通过参与生存之战才可能达到;这里坚守着一个承诺,“命运越惨烈,收获越大”(B25)。[24]
最后一组残篇极其强烈地吸收了赫拉克利特身为以弗所人的经验。“以弗所人,每一个成年男子,都将自取灭亡,他们将城邦留给那些嘴上没毛的小男孩,因为他们将赫谟多鲁(Hermodorus),这位出类拔萃的人,驱逐出去了,还说:‘我们当中没有哪个是最好的,如果他是,那他就到别的地方、到别的人那里好去。’”(B121)赫谟多鲁到罗马去了,传说他的建议被《十二铜表法》采纳。对于一位敏感的目击者来说,这样一件事情充分表明一个社会已经病入膏肓,擦亮了他的眼睛,看到众人皆醉唯我独醒的可能性。从这些经验中产生了尖锐的残篇B39:“在普里耶涅(Priene)住着毕阿斯(Bias),特乌塔墨(Teutamas)最溺爱(logos)的儿子。”还有刻薄的残篇B49:“一个人顶多也不过是我的千分之一。”在一个腐败的社会中,也许只有一个人的灵魂燃烧着宇宙之火,他活在对神圣的nomos的爱之中;然后残篇B33设想的情境应声而出:“听命于一人的意志(或曰旨意)也许就是法律(nomos)。”根据这一句话,残篇B44“平民(demos)必须为它的法律而战,就像为它的城墙而战一样”的言下之意,实际的人并不愿意为那个神滋养的法律而战(B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