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公式
理论,就是对现实中的典型性进行巧妙的升华。理论的发展堪称古典文化的本质。然而,这种理论化中深刻的现实主义,是如此接近它的对象,以至于它的结果与对象本身混淆不清,这就给那些想充分描述这一对象的历史学家,造成了严重的困难。上一段所提出的修昔底德的理论,就不得不靠故事的启发,特别是发言,而不是靠作者的反思,从Syngraphe中提炼出来。修昔底德本人,是让对象通过在演说和争论中自我言说而表现出来,以此来传达他的动荡理论。于是,我们的提炼,既称不上是修昔底德的话,也称不上是发言的话。诚然,这种理论是可以提炼出来的,但是它的表达的伟大性就荡然无存了。实际上,没有任何一种评论可以替代阅读著作本身。至少为了部分弥补这种损失,还是有必要提供一些精选出来的关键段落。[8]
精选的第一段话,包括了柯林斯和雅典使节在斯巴达第一次会议中发言的片断,这些发言概括了战争主角在这场战争中的地位(1.68 ff.)。
柯林斯使节指出了伯罗奔尼撒同盟这回事:
拉凯戴孟人,你们的政制和社会秩序中所拥有的信任,让我们控诉别人的时候无法信任你们。你们就这样保持中立,不管你们国家之外正在发生的事情。
历数了雅典的侵犯之后,他继续说道:
这一切全归咎于你们。因为,是你们首先任由他们巩固城市,筑起长城。你们不仅剥夺了那些被他们贬为奴隶的人的自由,而且还剥夺了那些曾经是你们的同盟者的人的自由。因为,那有权力阻止奴役而没有这样做的人民,才真的该受奴役……我们知道雅典人侵犯邻邦的伎俩和小步骤。当他们感到你们麻痹大意的时候,就信心倍增;但是,当他们知道你们袖手旁观,他们就肆无忌惮了。在所有希腊人中,只有你们拉凯戴孟人坐视不管;只有你们不是通过行动而是靠一厢情愿来保护自己的,只有你们不是要将敌人扼杀在襁褓中,而是要等到他茁壮成长后才去粉碎它……雅典人富于创新精神,创设概念以及每一个新计划的执行,都同样雷厉风行;而你们小心翼翼抱着已有的东西不放,毫无创造性,在最需要付诸行动的时候也一动不动……他们当机立断,你们却拖拖拉拉;他们总是在海外,你们却总是待在家里……真的,他们生来就不得安宁,也不让别人安宁。
你们看不到,最长久的和平是与这种人相伴的,他们不仅正义地运用他们的力量,而且他们同样决心不放任非正义。不去伤害别人似乎是你们的正义理念,这样你们就不会冒险,哪怕是在自我保护上。这种政策很少成功,即便你们的邻邦跟你们一样;不过,目前你们的习惯,跟他们的比已经过时了。在政治上和在艺术上一样,新念头必然要战胜旧想法……雅典见多识广,在创新的道路上比你们走得更远。
让你们的拖拖拉拉见鬼去吧……不要把我们推入绝望的深渊,而投靠别的同盟……真正背信弃义的,不是那些被抛弃而投靠别人的人,而是那些抛弃了他们信誓旦旦要予以保护的盟友的人。
雅典使者随后发言,为帝国(arche)进行辩护:
帝国并非凭力量取得;但你们不愿意与野蛮人决战到底,盟友才自愿跑来,乞求我们做他们的领袖的。从那时起,我们迫于形势而不得不推进我们的权力:恐惧是我们最初的动机;然后是尊严;最后才是利益。当我们招惹了大部分盟友的憎恨;当其中一些盟友已经背叛并被镇压;当你们不再是朋友(尽管曾经是),而变得居心叵测,令人怀疑,那么我们在没有危险的时候也一点都不能放松戒备,因为,那些背离我们的城市都投靠了你们。当一个人在遭遇最大危险的时候做了最有利于自己(ta sympheronta)的事情,那是无可指摘的。如果你们,而不是我们,保持联盟领导权之久以致遭来嫉恨,你们也会跟我们今天一样,对他们忍无可忍,不得不在以力量统治和使自己遭殃之间做出选择。你们没有理由感到震惊,这样做是人的天性使然,我们接受了一个献给我们的帝国,然后拒绝放弃它,重要动机有三:尊严、恐惧和利益。另外,我们也并非史无前例,弱者屈从于强者乃是亘古不变之法则。我们以为,我们的地位是当之无愧的。在这之前,你们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当你们打起你们的如意算盘(ta sympheronta),就说什么正义——当一个人可以凭借力量而为所欲为的时候,是绝不会被这种思虑唬住的。只有一种人值得称道,他们执迷于自己统治他人的人类天性,却显得比所需要的更为正义。
修昔底德发了一通感想,结束了这段开场白。他寻思到,拉凯戴孟人宣布开战,不是因为他们被盟友的论辩说服,而是出于对雅典日益增长的权力的恐惧。
在动荡中,最重要的因素之一,就是雅典的感召力,这根本无法转译为理论命题。在这种情形下,表达雅典感召力的发言,其首要关心的是整理论据,而不是耀武扬威。伯里克利演说中的一些段落,将传达出这种感召力。第一组是从葬礼演说中挑选出来的(2.35ff.):
在我赞美阵亡将士之前,我想指出的是,我们凭什么方法而号令天下,凭什么政制和生活方式让我们的帝国如此伟大……它被称为民主制,因为它是多数人而不是少数人的统治。但是,在私人争端中,法律保证平等、公正地对待一切人,同时,对美德的追求也得到嘉许……我们的公共生活没有排他性,私人交往没有互相猜忌,如果我们的邻居我行我素,我们也不会生气……我们在私人交往中无拘无束,在公共举动中则毕恭毕敬;我们对权威、对法律的尊重,让我们不致做错事。
我们的公职人员,除了政治之外,也有自己的事务要处理;我们的普通公民,尽管自己琐事缠身,但还是公共问题的公平法官。只有我们认为一个对公共事务毫无兴趣的人,不是无害的,而是一种没用的品格;如果我们当中少数人是创始者,那我们似乎全都是一项政策的法官。我们不认为讨论是对行动的妨碍,而认为它是任何明智行动不可分离的前提。一言以蔽之:我说雅典是希腊人的学校,雅典的个人,本身似乎就有权力,以他极大的多才多艺和优雅,去适应最多变的行动形式……没有一个来犯之敌以败倒在这样一座城市之手而感到耻辱;没有一位臣民抱怨他的主人配不上他……我们不需要荷马和其他任何歌功颂德者的赞美,他的诗歌可以逞一时之快,尽管他对事实的描写见不得光。我们已经在每一块陆地,每一处海洋,为我们的勇敢开辟了道路,到处都播撒下对我们的友谊、我们的仇恨的永恒记忆。
我要让你们日复一日都注目于雅典之伟大,直至你们对她充满爱意;当你们对她的蔚然壮观刻骨铭心,想到这个帝国是那些深知自己职责且有勇气去履行职责的人,是那些在冲突一刻总是担心被人耻笑的人,是那些哪怕在一项事业上摔了筋斗,也不会弃国家于不顾这等德性之人,而是自由地将生命献给她,作为她节日盛典时向她呈献的最好礼物的人,去争取来的。
然而,即便是伯里克利的感召力,在战争压力下也接近崩溃,被一场瘟疫所恶化(2.64):
你们必须意识到,你们的城市拥有一切人中最伟大的名字,因为她从未在不幸前低头,在战争中,她比其他城市付出了更多的牺牲和痛苦,她获得了当今天下最伟大的权力。尽管我们终有一天要倒退(毕竟盛极必衰),这一份记忆将永存:在所有希腊人中,我们统治的人数最多;在最伟大的战争中,无论他们是都联合起来,还是孤军作战,我们都以一己之力抗击之;我们的城市在各方面都是最繁华、最丰饶的。
渴望统治别人的人,总是命中注定要遭到嫉恨与攻击……但是嫉恨不会长久;然而,眼下的辉煌和持久的声望将在记忆中永存。
唯一永存的,是昙花一现的辉煌和权力。这种感召力与古风诗人提尔泰奥斯的信仰(Tyrtaean faith)何其相似!他相信,保存在人民感恩戴德的记忆中就可以获得永生。诚然,人民现在变成了人类;凭借追忆光荣和腐化的行动来聊以自慰,还是无情地搞错了年代。其实,如果雅典今天还被人记住,那也不是因为她曾经统治过海洋。(https://www.daowen.com)
被记住的光荣,随着战争恐怖的升级而越来越稀薄。在一个也许是刻意为之的对偶中,修昔底德用他自己对暴行的描写,来平衡伯里克利的感召力。这是寡头派和民主派之间的党派斗争引致的暴行(3.82):
当城市一出问题,跟着起哄的人就把革命精神越带越远,决意要超越一切先人的记述,凭的就是他们事业的独创性,他们以牙还牙的暴行。言辞不再拥有相同的与事物的联系,而被他们指鹿为马。胆大妄为被认为是忠诚的勇气;审慎的迟疑是懦夫的借口;中庸是软弱的外衣;统筹兼顾不适于行动……热衷暴力的人总是值得信任;反对它的人遭到猜疑……党派纽带比血缘纽带更牢靠,因为党徒更加亡命、肆无忌惮、不问情由……信义的约束,不是神圣的法律,而是犯罪同谋……当他们都没有别的事情可做的时候,只要双方都没有权力,任一方誓愿的和约都有约束力。(这一段话的英文翻译与第五章有所差别,故中文翻译相应有所调整。——译注)
这一切的根由,都在于统治欲,源于贪婪和野心,当人们都相当热衷于斗争之时,它们就产生了党派精神。任何一方的领袖,都会使用特别的名字。一个党派口口声声高举“法律面前一切群众都享有政治平等”,另一个党派就倡导“节制的贵族制”,他们制造公共利益,名义上要为之献身,实际上都是为了自己所得……无党派的公民就沦为两党的牺牲品,要么是因为不与他们合作,要么是由于他们躲不过纯粹的嫉妒。(这一段话的英文翻译与第五章有所差别,故中文翻译相应有所调整。——译注)
背信弃义的敌对态度到处都占了上风;因为,没有什么言辞拥有足够的约束力,也没有什么誓约可怕得让敌人化干戈为玉帛。每一个人都强烈地只相信没有什么是可靠的;他必须管好自己的安全,不能轻易相信别人……智力低下的人大行其道,最能大获成功。他们知道自己的缺陷,担心对手的能力……大胆出击,一蹴而就。
感召力消失,退化为赤裸裸的权力,精神气质的崩溃,最终都在米洛斯对话中暴露无遗。以下两段话关心的是正义和神(5.89和105):
你我都知道,只有在必然性的压力相等的地方,正义才会进入人的讨论之中。在其他地方,强者行其所是,弱者忍其所受。
我们相信神,我们知道人,出于天性之必然,只要可以的话,他们就要统治。我们既没有制定这条法律,也不是第一个按照它来行动的人;我们发现,它在我们之前就已经存在,在我们离开之后还永远存在;我们只是在用它,我们知道,你们和所有别的人,若是和我们一样强大的话,也会像我们这样做的。(这一段话的英文翻译与第五章的有所差异,故中文翻译相应有所调整。——译注)
米洛斯人没有屈服;当他们的城市陷落,所有男人都被屠杀,妇女和儿童则被贩卖为奴。
雅典人偶尔会想起他们的过失,在伊哥斯波塔米(Aegospotami),他们最后的船只被击毁,大难临头。在修昔底德的Syngraphe的续篇《希腊史》中,色诺芬描述了灾难消息传来的一幕:“那是一个黑夜,巴拉洛斯(Paralus)(其中一只逃出来的快舰)到达了雅典,带来了灾难的音信,哀鸣之音从比雷埃夫斯,越过长城,传遍了整座城市,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整个夜晚无人入眠,他们都在痛悼,不单是因为损兵折将,更多是悲悼自己,想着自己将要承受他们加诸米洛斯人的那般横祸。”[9]其实,柯林斯人和忒拜人,都跃跃欲试要摧毁这座城市。除非拉凯戴孟人鉴于雅典在希波战争中的付出而抵制这种政策,否则这将是雅典历史的终结。
[1]这里有一处翻译疏漏:genomena意思是“做好的事情”,“已完成”,不是“被记忆”。——编注。
[2]Hartvig Fritsch,The Constitution of Athenians(Copenhagen:Nordisk forlag,1942).
[3]语文学问题,参见the chapter“Sophistics and Sociology”in Fritsch,Constitution of the Athenians。
[4]这一节用Thucydides,Historiae,ed.Henry Stuart Jones and Enoch Powell;Arnold Wycombe Gomme,Essays in Greek History and Literature(Oxford:Blackwell,1937);A.W.Gomme,A Historical Commentary on Thucydides,vol.1(Oxford:Clarendon,1941);the chapter on Thucydides in Jaeger,Paideia,vol.1;Finley,Thucydides;G.B.Grundy.Thucydides and the History of His Age,vol,1,2d ed.(Oxford:J.Murray,1948);David Greene,Man in His Pride:A Studyin the Political Philosophy of Thucydides and Plato(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50);也是由Jowett,Crawley和Smith翻译的。
[5]“Nature of Man”in Hippocrates4,Leob Classical Library.我对W.H.S.Jones的译文做了一些小改动。
[6]Hippocrates1.Ancient Medicine1,2,13.
[7]在德谟克利特那里,用法也同样不连贯。在残篇B167中,idea是形式之意,在残篇B11中,则是知识分支之意。
[8]下文的摘录我用的是Jowett,Crawley和Smith的译本,译文略有变化,能更精确地反映看来所需要的意思。
[9]Xenophon,Hellenica,trans.Carleton L.Brownson,Loeb Classical Library(London:Heinemann,1930),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