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亚该亚社会

2.亚该亚社会

克里特的文明勃兴,不可能马上就将爱琴海地区推入它的轨道,因为在公元前1950年,内陆被说希腊语的印欧部落所控制。随后的数百年间,直至公元前1600年,征服者和被征服者之间发生了一次大融合,这在很多方面都堪比希伯来部落与迦南土著发生的融合,由此诞生了新“以色列”,跟其他国家一样想要一位君主。在希腊内陆,诞生了“亚该亚人”,从语言上他们都是希腊人,但却拥有一种杂交文化,在由父系和母系诸神所构成的万神殿中格外醒目。他们的政治组织没啥特别的,只是存在很多小的封邑,其中,阿戈里斯的迈锡尼人于公元前17世纪左右盛极一时。在迈锡尼,可以找到与克里特文明交往的最古老的遗迹,公元前1650年的竖穴墓(shaft graves),具有米诺斯工艺品的形式。

公元前1600年克里特大灾难之后,这一相对沉寂的文化获得了文明的契机。在米诺斯强权的阴影下,亚该亚海洋事业只能延伸到西克拉底斯群岛、卡尔息狄斯(Chalcidice)、赫勒斯庞一带。现在,克诺索斯人见人欺,它的珍宝被洗劫一空,工匠被驱逐;而且,亚该亚人可以和埃及直接往来了。从公元前1600年至前1570年,短短数十年,就足以使亚该亚人谙习米诺斯的宫廷风格,喜克索斯的战车和马力安努(Mariannu)的战术。公元前16世纪中叶,一个以迈锡尼为中心的新文明崛起,它独霸海权,掌握新式军事技术,拥有米诺斯化的生活方式。公元前15世纪左右,亚该亚人将他们的殖民地拓展到罗得斯和米利都,确切地说是拓展到塞浦路斯和昔兰尼加(Cyrenaica),一举成为米诺斯与埃及、塞浦路斯、叙利亚贸易的接班人。公元前1640年左右,一位亚该亚王子统治了克诺索斯。晚期迈锡尼的富庶,一直从公元前14世纪延续到公元前12世纪,来自北方的新的原始部落,也许是伊利安人(Illyrians)和色雷斯人(Thracians),路经此地之时发动侵略,严重摧残了亚该亚社会。[11]

亚该亚社会史实的细节无从稽考。不是没有尝试过将希腊的英雄传奇传统与来自赫梯和埃及的资料结合起来重构这段历史,尤其是公元前13世纪的历史,但始终只能浮想联翩。顶多是将亚该亚人远征特洛伊置于公元前12世纪入侵的语境之中来反思这样一个事实:公元前1193年拉美西斯三世(Rames Ⅲ)左右,埃及边境的反潮,与世所公认的特洛伊战争的日期,即公元前1194年至前1184年,是吻合的。[12]

米诺斯的B线字体,最近被文特里斯和查德维克破译了。[13]解读在克诺索斯、迈锡尼和派娄斯发掘的陶块指日可待;亚该亚社会秩序的新资料到手了。字体的破译立下大功,令人振奋的还有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事实,那就是,一种与荷马的语言十分密切的希腊方言,现已被确认是公元前15世纪的书面语。不过这都不能掩饰文献所透露信息的狭隘。我们所说的陶块,早已不复当年状貌。它们之所以保存下来,是因为当时所有宫殿和储藏室都在征服中被付诸一炬,而这些陶块则在熊熊大火中烘烤而硬化。既然它们记录的是一些簿记账目,而这些记在陶瓷上的账目一两年内就有可能化为浆液,那么,这些保存下来的陶块,无疑只能反映遭毁之前那一年的证据。因此,来自克诺索斯的陶块,反映的是公元前1400年前后的某一年,当时宫殿最后一次被毁,从此再也没有重建;来自派娄斯和迈锡尼的陶块,都可以从各自宫殿和市镇被毁的那一年来确定它们的日子,应该是公元前1200年前后的某个时候。[14]

对于亚该亚的语言和字体的年代,除了从陶制品中推论出来的东西以外,我们一无所知。当然,语言和字体都存在于公元前15世纪下半叶。既然B线发源于米诺斯的A线,并且有相当大的革新,使之适用于亚该亚语言,那么,字体的发展和标准化,肯定得花上一些时间。亚该亚统治克诺索斯的时间,也就是公元前1460年到前1400年,是否足够完成这一进程,还有待商榷,尤其考虑到“克诺索斯的陶块与派娄斯和迈锡尼的,在字体、拼写和编排上,都显得惊人的一致”。不排除这样一种可能性,也就是将这一发明追溯至公元前1600年至前1570年与克里特往来的数十年。如果是这样的话,一种出于商业目的的亚该亚共通语(koine)和字体,就有可能从公元前16世纪中叶起,在整个迈锡尼文明地带占据主导地位。[15]至于除商业之外,这一字体是否还有其他用途,就不得而知了,虽然从它的形式可以看出,它之所以发展起来,是因为便于在纸莎草和皮革上书写,而不是在黏土上刻凿;由于这些书写用的材料容易腐烂,曾经存在过的文本会否重见天日,不免令人怀疑。不过还是有一些考古学家,不找到亚该亚的吾珥(Ur-Ilias),或者至少一封阿伽门农的私人信件就不死心——也许他们有一天会找到的。

这些陶块所透露的事实在时间和地点上都存在局限性,不过它们足以证明亚该亚社会是存在的,而且就是荷马史诗中那个样子。组织单位是拥有几个市镇的一块小领地;农民就叫农民,没有什么副业称谓,表明所有人都仍旧依恋土地,至少在一定程度上靠农业谋生;完全城市化的那部分人口尚未形成。这些单位组成了君主国。高高在上的是一位wannax,即地主或曰主人。这个术语可以在荷马史诗中看到(《伊利亚特》,1.442),阿伽门农被任命为anax andron,即众人之主。行政管理是封建式的,就是说,官员的薪俸来自田产(temene),或曰圈地(preserves)。仅次于占有“田产”之“主人”的,是lawagetas,也就是军事首领;至于这一职位是常任的呢,还是仅仅是应急产生的,就不清楚了。Lagetas一词还出现在古希腊语中,意思是人的领袖。于是这里就有了很多采邑主,地位高的叫te-re-ta(希腊语叫做telestai),地位低的叫kama-e-u,至于他们的封建赋役就说不准了。还有一种地主,heqetas(希腊语叫做hepetes),应该是挺重要的,因为与这一等级有关的名字,是以他们的姓氏命名的。他们也许是君主的comites,战友,伙伴,对应于荷马的hetaroi(《伊利亚特》,1.179)。特别有趣的是边沿地区小地主的头衔pa-si-re-u(希腊语叫做basileus)。它对应于荷马用来指封建主的basileus,这样,赫西俄德小镇中的统治集团(basileis)就更好理解了。进一步而言,这里还出现了持有土地的教派组织,以及由“神的奴婢”占有的庙宇。至于广大人民的法律地位,则无太多话可说,只知道除了自由民以外还有大量奴隶,尤其是从海外掠夺的女奴。商品琳琅满目;这里提到了各种各样的建筑,铸匠、梳棉工、纺纱工、织布工、漂洗工、润滑工、铁匠,甚至还有一名内科医生。[16]

陶块上的单词,一半以上都是名字。其中有五十八个人名可以跟荷马史诗对上号。从这些名字中可以发现,低等人也叫阿喀琉斯和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和埃阿斯这样的名字,可见亚该亚人的名字显然有限。这就警告我们,不要将赫梯资料中的名字轻率地跟在神话或史诗中的著名人物划上等号。况且,五十八个名字中有二十个是荷马给特洛伊人,或者在特洛伊一方作战的英雄取的。这一百分比高得惊人,也许正指出了亚该亚人和特洛伊人之间的文化同质性,也表明荷马以拥有共同的万神殿为先决条件,并非空穴来风。[17]最后,这些陶块证实了荷马万神殿中的某些人物,可惜资料有限,无从推导诸神的性质和功能。在这些名字中,确定的有宙斯、赫拉、波塞冬、赫耳墨斯、雅典娜、阿耳忒弥斯;不那么确定的有阿瑞斯(Ares)和赫菲斯托斯(Hephaestus)。阿波罗的名字没有出现,但有一位叫做Paiawon的神,那是阿波罗在古典时代的称号;Potnia是雅典娜的称号,也算是一位神灵的名字。除了赫拉之外,宙斯还娶了一位Diwja,也许是一位大圣母(Magna Mater);供奉众神是在克诺索斯,而非内陆。[18]

公元前13世纪至前12世纪,是整个市镇文化带遭受严重挫折的时期。米坦尼(Mittanni)王国败在亚述人(Assyrian)的铁蹄之下。北方来的侵略者摧毁了赫梯帝国,一路杀到埃及边境。赫梯崩溃,使亚述人的商业一落千丈,不得不与复兴的巴比伦争权夺利。公元前1221年,海上民众被梅尼普塔法老(Pharaoh Merneptah)击溃;第二次卷土重来,则遇上刚刚摧毁赫梯的侵略者,被拉美西斯三世牵制住了;经过此番折腾,埃及在亚洲的权威最终有名无实了。进一步的侵略者浪潮,也许同样是从大海出发,最终杀到埃及,沿途经过迈锡尼地区,烧杀抢掠,寸草不生。帝国的兴衰是如此司空见惯,有人怀疑是该地区的内耗使之不堪一击。在爱琴海一角,接着形成了权力真空,以色列和希腊顺利成长和展开,没有受到帝国的侵扰。[19]

从亚该亚向希腊社会转型的进程轮廓分明,具体细节却几乎完全失传。经历这场野蛮的入侵,物力的破坏一定十分可怕。高超的手工艺的经济基础,随同民居和宫殿一起消失了;写作艺术可能也失传了。公元前1100年,多利安人紧随西北部希腊人之后,迁移到这片分崩离析的领土。早期入侵者只是路过,没有留下任何显著的种族痕迹,新的迁移则导致了大规模的定居,其中包括位于伯罗奔尼撒(Peloponnese)的阿戈里斯、拉科尼亚(Laconia)和麦西尼(Messenia)、位于克里特和罗得斯的多利安人,以及位于埃托利亚(Aetolia)和佛西斯(Phocis)、亚该亚和厄利斯(Elis)的西北部希腊人。在这种压力之下,大批亚该亚人漂洋过海移居到这些岛屿和小亚细亚沿海。亚该亚人被唇齿相依的希腊部落逼上梁山,爱奥尼亚移民和人口大换血,导致了这个社会的种族融合和疆域扩张,公元前8世纪左右,希腊人异军突起。这几百年的卓绝之处,就是伴随着迈锡尼人,并且通过希腊社会的米诺斯阶段的迈锡尼人,保持了文明的延续性。其中,亚该亚贵族功不可没,尽管时移势转,他们始终维护自己的传统,渡过了黑暗时代。现在,他们身为岛上和小亚细亚的爱奥尼亚人,成为全希腊文明复兴的中心。

[1]游牧帝国的符号体系是边缘化的,但并不缺乏有趣之处。关于西方匈奴帝国的符号,参见Joachim Werner,Beitrage zur Archaologie des Attilareiches,Abhandlungen,Bayerische Akademie der Wissenschaften,Phil.-Hist.Klasse,Neue Folge 38A(Munich,1956),特别是“Adlersymbolik und Totenkult”一部分,69—81。关于蒙古帝国的符号体系,参见拙文“The Mongol Orders of Submission to European Powers,1245—55,”Byzantion Ⅱ(1941):378—413。

[2]所用的克里特社会历史的旧文献,Eugène Cavaigac,Histoire de l'Antiquité.I/1和I/2(Paris:Fontenoing,1917 and 1919);Gustave Glotz,The Aegean Civilization(New York:Knopf,1925);Sir William M.Ramsey,Asianic Elements in Greek Civilization(New Haven,1928);Eduard Meyer,Geschichte des Altertums.2d ed.(Stuttgart:Cotta,1928),2:1。而且,下面来自Cambridge Ancient History的章节也都用到了:A.J.B.Wace,“Early Aegean Civilization”(1923),1:17;H.R.Hall,“The Keftians,Philistians,and Other Peoples of the Levant”(1924),2:12;and A.J.B.Wace,“Crete and Mycenae”(1924),2:16。最近的文献:Albin Lesky,Thalatta:Der Weg der Griechen zum Meer(Vienna:Rohrer,1947);and the article by Fritz Schachermeyr,“Kreta und Mykenae”,Historia Mundi(Munich:Francke,1954),3:42—55。

[3]克里特的考古学主要得益于Sir Arthur J.Evans的著作。迈锡尼和米诺斯考古学历史参见A.J.B.Wace为Documents in Mycenaean GreekThree Hundred Selected Tablets from KnossosPylosand Mycenae with Commentary and Vocabulary,Michael G.F.Ventris和John Chadwick(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56)写的前言。

[4]读到这些证据的时候,我明白了,A线字体已经被布兰德斯大学的Cyrus H.Gordon教授破译,或者说至少已经开始破译。这种语言是阿卡德语(Akkadian)。参见《纽约时报》的报告,1957年8月29日。文中对字母表内容给出的上述鉴定,还有它对本研究的意义,暂时还没有什么变化。

[5]关于克里特符号体系,所用的资料,除了格茨的Aegean Civilization,特别是Martin Persson Nilsson,Geschichte der griechischen Religion(Munich:Beck,1941),vol.1,还有同一作者的The Minoan-Mycenaean Religion and Its Survival in Greek Religion,2d ed.(Lund:Gleerup.1950)。此外,令人感兴趣的还有Karl Pruemm,“Die Religion der Griechen”,Christus und die Religionen der Erde,ed.Franz Koenig,2d.ed.(Vienna,1956),vol.2。

[6]Diels-Kranz,Fragmente der Vorsokratiker,7th ed.(Berlin:Weidmannn,1951),58.Die Pythagoreische Schule,frag.B 15.

[7]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1.987a13—20。

[8]关于这个四位一体的解释,参见Francis M.Cornford,“Mystery Religions and Pre-Socratic Philosophy”,Cambridge Ancient History(1926),4:15。

[9]Gordon,Homer and Bible,44 ff.

[10]Sir Leonard Woolley,Spadework(London:Lutterworth,1953),112.

[11]Schachermeyr,“Kreta und Mykenae”,42—55.

[12]这样的重构,参见Myres,“Kleinasien”,449—83,464,466。

[13]Michael G.F.Ventris和John Chadwick,“Evidence for Greek Dialect in the Mycenaean Archives”,Journal of Hellenic Studies 73(1953),84—103.Michael G.F.Ventris,“King Nestor's Four-handled Cups:Greek Inventories in the Minoan Script”,Archaelolgy 7(1954),15—21.Ventris and Chadwick,Documents。对于字母表的挖掘、出版和破译,以及目录学,读者可参考上引著作。

[14]Ventris和Chadwick,Documents,37 f。

[15]同上,38 f。(https://www.daowen.com)

[16]Ventris和Chadwick,Documents,the section on“Social Organization”,119—25。

[17]同上,the chapter on“The Personal Names,”92—105。

[18]Ventis和Chadwick,Documents,the section on“Mycenaean Religion,”125—29。

[19]这一段话和下面一段话,参见Schachermeyr,“Geschichte der Hellenen bis 356”,Historia Mundi,3:118—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