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城邦

2.城邦

理解希腊城邦,必须从族群结构出发,却又不可以止步于此。

必须从族群结构出发是因为,贵族gene创造出来的生存样式(style),我们在荷马的诗歌中就已经知道了。经历了所有的转型和民主化,直至公元前4世纪被马其顿征服,它始终都是主导的希腊政治文化样式。贵族的政治权力可以打破,但是它的文化却深入人心;希腊的民主化意味着贵族文化扩展到人民身上——尽管在渗透的过程中,质地有所稀释。我们切勿忘记,修昔底德笔下犯下暴行的人民,就是伯里克利黄金时代的人民;堕落的刽子手和阴谋家,就是那些表演和欣赏索福克勒斯和欧里庇得斯戏剧的人;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深恶痛绝的、启蒙的、城市化的乌合之众,就是阿加德米学园和吕克昂学园得以在其中开枝散叶的人民。在希腊城邦的历史中,我们找不到戏剧性的文化突变,而在西方文明中,这种文化突变是随市民阶级的社会崛起而来的。随着社会和经济结构的变迁,以及个性的发展,史诗让位于抒情诗,抒情诗让位于悲剧,悲剧让位于哲学——但是荷马社会的音乐和竞技文化(gymnastic culture),从荷马、柏拉图到亚里士多德,始终都是文化典范。

族群结构,数百年来维持了希腊文化的统一,却没有提供一种制度秩序,让它在这种秩序中发展。在众多的部落、氏族和gene之上,兴起了城邦,将这一切都兼收并蓄。城邦是自治的、非部落的政治秩序单位

对这种自治因素的早期,如前所述,我们所知无几。当文献资料的流传逐渐丰富起来之时,我们也只能就社会变迁形成一些合理的推论,这可是文献形式和经验表达演化的基础。进一步而言,希腊文明的几个地区——小亚细亚和岛屿、内陆、西西里和大希腊(Magna Graecia)——它们的政治问题的性质,它们的发展步调,都不一样。城邦的历史不是统一的,这使得制度和理念因地而异,甚至在一个区域内部,也因城邦而异。只有在公元前5世纪和前4世纪希波战争之后,雅典变成了权力和文化中心,我们才发现对秩序问题的持续专注,且在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中达到顶峰。

最早的文献档案传达出的,与其说是强大的城邦意识衰落,毋宁说是旧贵族秩序衰落的印象。在内陆,赫西俄德的作品(公元前700年)破天荒第一次表明了对正当秩序(right order)的关切,但对城邦毫不在意,无论城邦在其他方面是何等重要。因为,赫西俄德站在受害者的位置上。他抱怨那些王公大人,说他们的腐败损害了自己的财产;他表达了工作这种精神气质(ethos);但是对于统治和政制秩序却三缄其口。城邦在他心中泛不起半点波澜。在爱奥尼亚,从阿尔基洛科斯(公元前700年)到萨福(公元前600年)的抒情诗世纪,标志着灵魂生活的开端。但是又一次,它证实了贵族生活秩序的衰落,要解放个体的灵魂,而不是倾吐新的政治意志。泰勒斯、阿那克西曼德和阿那克西美尼的米利都之思(公元前650—前550)无非是透露了一种新的智识自由,它展开于政治文化的样式和张力瓦解之际。

在斯巴达和雅典,城邦意识形成的过程,第一次在大陆有了确凿的文献证据。这两座城邦的政治情势存在天壤之别。在斯巴达,正是麦西尼人造反的非常时刻,使提尔泰奥斯诗兴大发,作诗赞美保护和维持城邦的专有德性(specifc virtue),这不同于贵族的英雄主义。造反之后,欧诺弥亚(Eunomia,秩序女神,又译正当秩序。——译注)(公元前610年)已决,斯巴达转化为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军事组织,枕戈待旦,无时无刻不恫吓心存反念的臣民。在雅典,归咎于债务奴隶制的社会和经济疲弱,促成了公元前594年“解负令”(Seisachtheia)改革和政制改革。梭伦的诗描绘城邦的艰难处境,并且第一次表达了城邦的感召力,在于eunomia之原则,也就是正当秩序之原则,正是这种原则将各部分人民整合为一个城邦单位。(https://www.daowen.com)

这场改革之余祸,庇西特拉图(公元前561—前527年)的僭政,提醒我们梭伦的努力也许只不过是部分地解决了危机。这场危机从爱奥尼亚到西西里席卷了整个城邦世界,在公元前650至前600年僭主兴起的时期一发不可收拾。透过亚里士多德,我们可以了解雅典这些要靠僭主来解决的社会问题,它们的性质到底是什么。在庇西特拉图统治时期,雅典有三个派别:paralioi,生活在沿海的人,他们是经商的中间阶级,目标是“中庸的政制形式”;pediakoi,生活在平原上的人,他们是土地贵族,想要一种寡头政制;diakrioi,生活在高地的人,由小工匠、牧羊人和穷苦农夫组成,他们通过梭伦改革获得了自由,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他们穷困潦倒,心怀不满,由于血统不纯而担心丧失公民权。第三个团体diakrioi,自成一派,由庇西特拉图领导。[2]

庇西特拉图的行政管理,不仅人道(philanthropos)、温和,而且追求一种明确的政策。僭主贷款给贫农这些一贫如洗的自由人,这样他们可以建设自己的小农经济。通过这一措施,僭主将他们迁离雅典,散居于边境各地;如此一来,他就让穷人忙于自家农事,不让他们在城市中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对公共事务指手画脚。同时,乡村一心一意耕作,增加了私人的收入和公共收入。出于同样目的,他在乡村召开立法会议,农民不用浪费时间跑到城里。他尊重立宪政府,诉讼时出席法庭,与上流阶级保持良好的人际关系,这些都有助于在城邦中保持安居乐业的大局。[3]这位“僭主”是一位政治家,他通过巧妙的政策和个人策略缓和了社会冲突,锻造的国家连穷人都觉得跟自己利害攸关。城邦渡过“僭政”之后,哪怕大搞暴风骤雨式的贫富冲突也不怕分裂。

僭主作为城邦调解者的功能,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得到证实。亚里士多德将政制史解释为“人民领袖”(prostates tou demou)的一种继替。“梭伦是第一个人民领袖,也是人民领袖的始祖,第二个是庇西特拉图,一位高尚而杰出的人。”[4]庇西特拉图之后是克里斯提尼和一长串人物,直至伯里克利。伯里克利之后,这一制度开始走下坡路,因为人民现在选中的领袖是克里翁(Cleon),他与上流阶级沆瀣一气,声名狼藉。克罗奉(Cleophon)之后,“人民(demagogia)的领导权连续落在那些夸夸其谈、哗众取宠、目光短浅之辈手中”。[5]“人民领袖”是公认的民主派领袖;贵族派领袖就没有产生相匹敌的头衔来。就亚里士多德的批判性观察而言,以伟大“领袖”为界,划出了雅典政制史的辉煌部分。它始于梭伦和僭主庇西特拉图,没落于克罗奉,终于伯罗奔尼撒战争。狭义城邦的历史,相当于从城邦的感召力第一次发生动摇,到它被城市化民主制征服这一个时期。朝气蓬勃的城邦,从梭伦和僭政所进行的整合,到它被蛊惑人心者所瓦解,持续了差不多两个世纪。

雅典政制史的模式只不过是希腊政治史迷宫中的一盏指路明灯。它无法照搬到别的地区,哪怕是内陆的其他城邦。比如,在小亚细亚,政制史进程被公元前546年波斯人征服这一外部事件彻底打断。另一方面,在西西里,“僭政”远不只是民主化进程的一个过渡阶段,因为对付迦太基人和伊特拉斯坎人(Etruscans)还有非希腊土著人的前线岌岌可危,由强权组成一个更有效而持久的军事组织必不可少,这超出了单个小城邦的给养能力。最后是斯巴达。它既没有僭政,也没有发展民主,因为在麦西尼人叛乱之后,四海膺服久而久之僵化为“贵族”政制。

去伪存真之后,我们不妨这样来概括:城邦的感召力,就在于人民主动参与一种源于贵族制社会的文化。主动性在“人民”这边。这可能就是贵族制几乎销声匿迹的原因,虽然希腊文化的典范毕竟是由它来创造的。实际上,后荷马时代早期对贵族制感召力的那些表达,统统都失传了。只有当贵族制在民主制的冲击之下摇摇欲坠之际,它才大喊大叫起来;只有当贵族在城邦内部的政制斗争中落败而沦为一个“派别”的时候,它的感召力,才在麦加拉的提奥格尼斯(Theognis)(fl.c.,公元前545年)和忒拜的品达(公元前518—前442年)的诗歌中,找到了一种简洁而不失华美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