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同盟的失败

4.同盟的失败

避免城邦走向极端自治,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让大地区统一起来的唯一机制,就是联盟。在整个希腊历史中,人们都可以找到城邦之间建立联盟的努力。在希波战争中,天赐良机给这场运动导致了暂时的军事联盟和大邦联的形成。然而,这种努力始终徒劳无功。同盟要么在危机升级之际解体,要么就退化为纯粹依靠武力来维系的联盟,霸权国一呈现衰败气象,就随时土崩瓦解。对这些建立联盟的努力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联盟最终蜕变为让希腊臣服于马其顿强权的工具。

塞诺西辛的进程,没有完全破坏早期的氏族和部落渊源。在大地方,诸如多利安或爱奥尼亚,我们看到,与宗教单位一样的部落组建了城邦。这些新建的城邦之间,建立了最古老的同盟,氏族渊源在其中似乎扮演了一定角色。伯罗奔尼撒北部是这样,希腊中部和北部也是如此。一群城邦内部实际存在的氏族关系,促使它们通常在最强城邦的领导下,形成一个多少带点自愿色彩的防御同盟,联手对付其他联盟,它们还达成协议,互相之间尽量避免开战。

第二种联盟,其特征在于拥有一个共同的宗教中心。这一类联盟被称作近邻同盟(amphictyonic leagues)。其中最负盛名的是德尔斐近邻同盟(Amphictyony)。德尔斐联盟的成员起誓,在相互交战时不对成员城邦的城市赶尽杀绝,无论战和都不切断水源;他们还进一步同意全力保护德尔斐神庙。然而,这些协定(以及其他关于边界纠纷的仲裁,等等)不应乐观地理解为是国际组织的重要开端。如果我们把血脉和文明相同的两个相邻小城市之间所达成的,不因一块土地的纷争而互相灭绝的协议,解释成国际法的一项伟大成就,这显然不符合基本的希腊史实。当相邻城市同意保留一些房子,同意杀掉一半人之后停止屠杀,这没什么好欢呼雀跃的。相反,让人震惊的是,在走向民族统一的道路上,这些规则竟然差不多就是最大的成就了。必须以城邦之间长期进行的殊死斗争为背景来看这些联盟。诚然,它们让某些地方相安无事;但它们靠这些手段所维持的力量,却是用来发动一场联盟层面的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对于联盟成员而言,幸免于难已经是万幸之至。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一些联盟甚至走得很远,裁断负有义务的成员之间的争端。然而,判决并不是总被接受;败诉一方常常要诉诸武力;甚至民族危难之际也是如此。二次圣战(The Second Holy War)的发动,是因为佛西斯人(Phocians)不甘屈从于近邻同盟长老会对他们做出的罚款判决;他们抢掠德尔斐神庙的财宝用于军备,以此来对抗判决。随之而来的战争持续了十年,导致了马其顿的腓力的入侵,这是希腊沦亡的第一步。

近邻同盟分分合合,有的则永远分道扬镳。总的来看,除了彼奥提亚同盟(the Boeotian League)之外,近邻同盟对希腊政治事务影响甚微。世界政治中的希腊史是中心大国塑造的,它们是斯巴达同盟和雅典帝国。斯巴达同盟率先形成。氏族和宗教因素在组织中充其量只起次要作用。它的形成归功于斯巴达傲视群雄的军事优势,它无法容忍邻国组成独立的同盟。公元前549年的泰里亚(Thyrene)战役,导致了阿耳戈斯同盟的解体。经此一役,伯罗奔尼撒共同体以军事同盟的方式,事实上统一于斯巴达霸权之下。同盟作为一台军事机器的巨大效能,使之在希波战争之初一跃成为全希腊的霸主。希腊城邦同仇敌忾,将军事指挥权交给斯巴达人。然而,在公元前479年的普拉提亚(Plataea)和密卡尔(Mycale)战役——解除了希腊内陆的燃眉之急——之后斯巴达同盟证明难堪领袖大任。希腊内部烽火再燃,斯巴达对雅典的进攻日益凶狠,伯罗奔尼撒同盟内部也在互相残杀。

公元前478年,希波战争中的霸主之位转到了雅典手中,因为在避免波斯危险这一点上,雅典与岛上世界、与小亚细亚的希腊人最为利益攸关。一个希腊邦联形成了,它由爱琴海岛屿和沿海的城市所构成,雅典是霸权国,提洛是宗教和财政中心。这种新的邦联比斯巴达同盟更有前途,因为它不是建立在霸权国战胜联盟成员的基础之上,而是建立在面临一个异邦的危险而形成利益共同体的基础之上。它是利害攸关的政府之间为了作战需要而进行的一次联手(symmachy),是一种自愿的军事同盟。尽管形势和联盟结构这些事实,都有利于雅典支配其他所有成员,但是从它形成的状况来看,还是有望建立一个更稳定的联盟,可以扩大为一种泛希腊组织。然而,对波斯一战并不是很成功。而且,斯巴达—彼奥提亚抵制雅典战时同盟的扩张,也让它备受掣肘。公元前454年左右,联手的势头已经减弱至这步田地:雅典不得不放弃一切帝国扩张的企图。甚至在百般无奈之下,为了巩固现存之地位,雅典不得不索性将这种联手转化为雅典帝国。金库从提洛转移到了雅典,联盟捐税变成了纳贡,雅典法庭变成了高级法庭,受理成员城邦的诉讼,自愿因素不复存在,造反之声此伏彼起,不得不严加镇压。帝国变成一个霸权式邦联,总体结构类似于斯巴达对伯罗奔尼撒的霸权。公元前445年,即雅典和斯巴达之间的三十年和约前后,两个邦联的存在得到互相承认。泛希腊的幻梦化为泡影。

接下来一个世纪,是智者的世纪,是修昔底德、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世纪,它目睹了希腊联盟的垂死挣扎。伯罗奔尼撒战争(公元前431—前404年)以雅典的失败、纳入第二个斯巴达霸权(公元前404—前371年)而告终。斯巴达和波斯之间的战争以《安塔西达斯和约》(Antalcidas,斯巴达外交家。——译注)(公元前387—前386年)而告终;小亚细亚的城邦归顺波斯,其他岛屿和城邦则在斯巴达—波斯担保下获得独立。这是第一次,希腊城市的地位要由一个非希腊强权来担保。自相残杀的战争却还在继续,在公元前371至前361年短命的忒拜霸权之后,对佛西斯人的二次圣战招致了前已述及的马其顿入侵,结果,佛西斯在德尔斐近邻同盟中的位置被马其顿的腓力所取代。一位君主成为希腊邦联的成员。腓力用这个新位子来进一步干涉希腊事务,这种干涉至公元前338年德谟斯提尼率领的希腊全民反抗失败,以及马其顿霸权下的柯林斯同盟建立方休。斯巴达人,曾一度抗拒加入这个同盟,公元前331年也不得不屈膝。为了与波斯决一死战,为了亚裔希腊人的解放,全部希腊国家现在都团结在一个邦联之中。然而现在,历史行动的创始权,已经从希腊城邦传到了异邦的君主制手中。(https://www.daowen.com)

[1]城邦的制度史,参见Georg Busolt,Griechische Staatskunde,3d ed.(Munich:Beck,1920),1:248 ff.,264;2:957 ff。也可以用Ulrich von Wilamowitz-Moellendorf,Aristotelesund Athen,vol.2(Berlin:Weidmann,1893);Max Weber,Wirtschaft und Gesellschaft(Tübingen:Mohr,1922),pt.2,chap.8,on“Die Stadt”;the articles in the Cambridge Ancient History by F.E.Adcock,“The Growth of the Greek City Start”(3:16),“The Reform of the Athenian State”(4:2),“Athens under the Tyrannis”(4:3),and by E.M.Walker,“Athens:The Reform of Cleisthenes”(4:6)。很有用的是汤因比,《历史研究》,2:37ff.,97 ff.和336 ff.。智识史的这些阶段,参见Jaeger,Paideia,vol.1.最佳的晚近研究是Schachermeyr,“Geschichte der Hellenen”,116—215。

[2]亚里士多德,Athenian Constitution 13。

[3]同上,16。

[4]亚里士多德,Athenian Constitution 13,18.2。称梭伦是“第一个人民领袖”,也可见于2.2,梭伦显然创造了贵族的典型,他可以成为“人民领袖”,充当贵族和人民之间的调解人。

[5]同上,28.1和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