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伦的秩序女神欧诺弥亚
提尔泰奥斯的勇敢可以让城邦安然度过一场致命的危机,但它不是文明秩序的德性。诚然,它也不是全然不排列秩序;因为,跟荷马的贵族制相比,民兵的勇敢,其先决条件乃是社会的民主化。然而,斯巴达的民主化仅限于氏族的自由人;广大人民始终是拉凯戴孟统治集团下的臣民。斯巴达从未发展出一种人民的政治秩序;它的政制,正如我们所说的那样,是一种僵化的征服秩序。利益相互冲突的全体人民的秩序,它的符号是在雅典由梭伦发展起来的。他是一位政治家,同时也是一位思想家和诗人;他留下了足够多的诗,这些诗告诉我们,他的理念是如何从公元前594年改革之前的危机到公元前561年之后的庇西特拉图僭政一路发展而来的。
在写于改革之前的一首哀歌中,梭伦反思了“我们的城邦”可能遭遇的命运。[5]她绝不会因为神的意志,而只会因为自己公民的错误而灭亡。人民领袖心术不正;对圣物和公共财物毫无尊重,到处偷盗;对根深蒂固的狄刻不屑一顾。但是,沉默的狄刻对这一切所作所为都了如指掌,她总是在最后一刻实施报复。触犯狄刻的后果,势必(aphyktos)表现为内部冲突。倒行逆施者相互勾结(synodoi),政府将沦落敌人手中,而人民将被卖到异乡为奴。公共的恶(demosion kakon)遍及每家每户;关上大门也挡不住它,它会翻墙而入;无论你躲到家里哪个角落它都能将你找到。忧心忡忡之下,梭伦总结道:“我的心灵(thymos)命令我教会雅典人这些”——倒行逆施(dysnomia)将给城邦造成许多的恶,而正确的秩序(eunomia)将让事物井然有序,各得其宜(eukosma kai artia)。Eunomia将约束倒行逆施、压制淫乱无度、减少混乱、平反冤假错案、中止宗派和内部纷争,将让“人类事务中的一切事物都合情合理”。
这首哀歌构思精巧,梭伦在别的诗中阐发的原则性理念都在其中。我们可以顺其指引,逐一去考虑这些主题。
这首哀歌以反思雅典危机的根源开篇。责任不在于神,而在于人的错误。这是伟大的神正论命题,沿袭了《奥德赛》的典范。只不过,在这个问题上,梭伦比荷马走得更远。后来,当庇西特拉图僭政建立,他斥责他的国人,当他们由于自己的怯懦而遭难时不要归咎于神灵。雅典人自己给僭主保驾护航,现在则让自己沦为奴隶;他们像狐狸一样亦步亦趋,但他们一点头脑都没有;他们相信一个人的夸夸其谈,却不看看他的行为举止(10)。破天荒第一次,历史—政治进程看起来像是一条因果链;人类行动是城邦秩序与无序的原因。新的病原学的来源,在下面的残篇中一目了然:“暴雪和冰雹的威力发自云端,轰雷生于闪电;城邦毁于它的大人物,人民由于头脑简单而沦为暴君的奴仆。”(9)历史因果摹仿自然因果,这是由爱奥尼亚物理学家在当时发现的。
然而,我们离修昔底德的政治因果还很远。人的行动依然被嵌入到神统治的宇宙秩序之中。恶有恶报,因为被冒犯的狄刻将实施报复。这就是神正论方面,梭伦在向伟大的缪斯祈祷中对此进行的彻底探索(13)。请赐我财富[荷马的财富(olbos)],他向缪斯祈祷,以及名望;有了钱,就会有他祈求的权力,可以“温情对友,无情对敌”。不过对荷马贵族美德的祈求,由于对赫西俄德的狄刻的关切而被软化:“财富,吾所欲——但取之有道;因为,狄刻总在纠错。”宙斯自己通过狄刻去监视人的行动;胡作非为、强取豪夺,会惹他生气,虽要假以时日,但必有一报;有的人早些,有的人晚些;如果他自己逃过此劫,他无辜的孩子和后代也要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我们每个人,不管是好是坏,都活在一种错觉(doxa)之中,直到吃了苦头为止。病人希望健康,穷人希望致富;懦夫相信他们是勇敢的,丑陋的人相信自己很英俊。进一步而言,每个人都恪守自己的事业,希望能有所获——不管是渔夫、农夫、工艺人、医生,还是占卜者;他不畏艰辛、失败和薄利。不过,俊美健康,成功富有之善,并不取决于凡人的行动。茉伊拉和命运将好与坏都带给凡人;既然是永生者的礼物,那就必须接受。勤勤恳恳也会一败涂地,投机取巧也会大获成功。然而,这种事物的秩序并不是麻木不仁的;只有当人错觉中的愿望和追求,取代了对神的感受之时,它似乎才丧失了感觉。麻木不仁的来源是人的错觉。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追逐财富,一切努力的最高目标,无以成为一条秩序的原则。追名逐利并无任何明确目的(terma);因为,最富有的人比其他人倍加渴望赚钱;谁可以让他们餍足?诚然,财物来自于神;可是祸与之共在,并随财物易手而易手。
在梭伦冥想式的祈祷中,就像在提尔泰奥斯的哀歌中一样,城邦都以反对旧贵族的美德自居。城邦公民无法过上荷马国王的英雄生活。如果每个人都想扮演阿伽门农或者阿喀琉斯,其结果不会是一种贵族文化,而是一场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是城邦的毁灭。在一座城邦之中,英雄式生存堕落为横征暴敛和僭政。对梭伦来说,这场冲突成为深刻地重新审视政治伦理的契机。其实,如果雅典贵族尽情利用他们在经济地位上的优势,那么危险就迫在眉睫,雅典将灭亡,荷马史诗的情景将死灰复燃。修昔底德在他的《历史》中,敏锐地指出,希腊最落后的地区,就是荷马笔下时代境况的写照。梭伦认识到荷马美德的真理所在;但他也知道,城邦需要一种新的节制。英雄天生的富有和英明神武,不再是人的美德了。“很多坏人富有,很多好人贫穷;但我们自己不会用美德来换取财富;因为美德永存,而财物,今天在一个人手中,明天就会易手于他人。”(15)真正的人的美德,其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不像财物占有那样是有形的,而英雄就是靠财物占有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可新发现的美德究竟在什么地方?梭伦一展其宗教才华,拒绝做正面回答。人之美德无法通过占有有限的物品来践履。人通过行动孜孜以求的物品,只是表面的东西;它们属于他的愿望和追求的错觉。真正的美德在于人恪守统一秩序,只有神才知道它的全部。“正确判断的尺度是无形的,是很难知道的;可是,唯有它包含了万物的正确边界(peirata)。”(16)真正的美德是一种信仰的举动,相信未知的神的秩序,神一定会让那些抛弃了错觉的人根据狄刻行事。一方面,“永生者的想法,人是看不见的”(17);另一方面,“谨遵神喻,言出必行”(34,6)。我们已经十分接近柏拉图的善了,虽然它是城邦秩序之源,却无法正面说出来。
错觉是无序的根源。抛弃错觉,是正确秩序,也就是Eunomia的条件。当人克服了对其错觉的迷恋,使自己的行动符合神那无形的尺度,那么在共同体中生活就将成为可能。这就是梭伦的发现。在他的正确秩序的中心,作为它具有促发作用的经验(animating experience),我们发现一种处于张力之中的生命的宗教性。这是激情四溢的、追求丰衣足食的人类欲望和由终极的、不可知的神的意志强加给这些欲望的尺度两者之间的张力。生命的两种成分,其中任何一种都不会因另一种而失效。梭伦既非中间阶级之典型,寻找中庸之德性,因为它符合自己的中庸地位;他也不是一位没落的提坦,听任自己的欲望被命运挫伤。他满怀激情地热爱生命的宏伟和丰足;但他将它经验为神的礼物,而不是通过有违神圣秩序的扭曲手段来实现的目标。一旦向超验性敞开,生命的激情就露出了错觉的真面目,而必须以秩序之名禁锢起来。
要将这种无形的尺度具体化,将它转化为行动的准则,这取决于城邦的存在。梭伦的政治学具体化为吁求,成为政治家的实践,平衡各社会团体之间相互冲突的欲望,从而使它们在城邦中和平共处,使城邦本身的生存成为可能。以下一个吁求的残篇十分典型:
平伏你欲火焚烧的心,
你已经得到太多好处,(https://www.daowen.com)
有度有节,
汝当切记(megan noon)。(28c)
在约束激情过度的相同原则指导下,他建议这样对待群众:
富足带来混乱,
当过多财富(olbos)一下子向人涌来,
他们的心可受不了这个。(6)
土地贵族可不想放弃任何特权,贫苦人民则贪望超出自己能力的东西,站在这两派之间,梭伦不得不加以平衡。他引以为豪的是,他给了人民足够的特权,有钱有势的人也没有因他的改革而吃到不该吃的苦头:“握住一个大盾,我就可以把两者都保护好,不会让任何一方占另一方的便宜。”(5)
然而,梭伦政治学最重要的部分是人自身的行为。他非但不得不充任这些相互冲突的社会团体的独裁者和立法者;而且他还不得不抵住诱惑,不要为了自己的好处而动用大权,自立为城邦的僭主。在他的辩护中,在他的长短诗中,他提醒批评者,另一个人“若是攫取了此等诱惑之物,又是一名利令智昏之徒,他是不会约束人民的”。上层阶级满可以称赞他是一位朋友,因为,“若是另一个人赢得如此荣耀,他是不会约束人民的,直到他搅拌牛奶,将奶油从中滤掉为止”(36和37)。这种诱惑是巨大的,因为人民多多少少都期望他来扮演僭主的角色;他们不仅对此宽宏大量,而且还认为他是一个大傻瓜,因为他没有利用这个大好时机。大多数人对他睥睨不已,因为他没有趁机大捞一把,他们叫嚣,如果先让他们暴富一下,哪怕当一天雅典的僭主,他们也甘愿接受此后的惩罚(33)。针对这些流行观点,梭伦自称问心无愧,因为他没有搞僭政而玷污自己的好名声(32)。诸如此类的批评和睥睨,一定令人不胜其烦,因为他偶尔感叹道:“要在大事上做到皆大欢喜,何其困难!”(7)他离开雅典十年,为的是逃避这些烦恼;对于公民们的评判,他骄傲地向“时间法庭”提出上诉(36)。
将这些评判抹去,是很容易的,但也一样是危险的。然而,我们敢说,就凭他的节制和这种节制的动机,梭伦堪称希腊政治最重要的个人。在人类历史上,很少有什么个人,像亚历山大或者恺撒那样的,拥有一种特权,去创造一种新的人的典型。梭伦就是其中之一。他创造了nomothetes,古典意义上的立法者这个典型,这不仅对希腊,而且对人类都是一个榜样。梭伦是一位政治家,不是超党派的,而是处于党派之间;他分享民有的激情,故而在政治中将自己视为人民中的一员;他可以以一位民享政治家的权威来处事,因为在他的灵魂中,这些激情都服从统一的秩序。他在城邦中创造的正确秩序是他灵魂的正确秩序。精神上的政治家的原型,在他身上活灵活现。梭伦的灵魂拥有一种独一无二的豁达和开朗。他可以分享爱奥尼亚人的悲观主义,奋笔写下:“无人快乐;太阳底下的凡人无不悲苦”(14);他可以希望活到八十岁(20)因为他感到自己的心灵依然在成长:“当我老了的时候我就学到了很多东西。”(18)而且,他一生的传奇弥足珍贵,决定了后人对秩序的关怀,若是没有梭伦典范的一生,柏拉图的著作就难以想象了,而且一定是无法理解的。回想一下,在《蒂迈欧篇》中,柏拉图将《国家篇》解释为他生命中的梭伦阶段。城邦概念,“大写的人”,从根本上就是梭伦的城邦概念,城邦的秩序体现了灵魂的正确秩序;而哲学王概念,秩序之本质,则追溯至梭伦这个典范身上,他就是雅典秩序的实质根源。在梭伦和柏拉图之间,横亘着雅典城邦的历史——从通过梭伦的灵魂来创造城邦的秩序,到城邦拒绝通过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灵魂来革新而走向解体。人类的激情和神圣的秩序在正确秩序中的联盟土崩瓦解,化为恶魔的激情和挨过了柏拉图著作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