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道路

1.道路

序言运用神话符号,记述了诗人的跋涉。它也许表达了巴门尼德年青时代的一种经验,因为他让女神唤他“噢,年轻人”。[2]他描述这是一次马车之旅。“懂事的马”,由太阳少女引路,载着他驱驰在走向女神的“天下闻名的道路(renowned way)”上。“有知识的人想去哪就去哪,畅通无阻”。长路漫漫,少女们就快马加鞭;离开了夜神的房子,她们就摘掉了面纱,迎接即将到来的光明。来到了一扇大门前,夜与日的小径以此为界;守护神狄刻在少女的劝说下打开了大门。马车和它的随从鱼贯而入。此时,光线开始穿透一切,幻觉统统都消失了。我们唯有听到女神(没有描写,也没有名字)优雅地接待了这位年轻人。“邪恶的茉伊拉不会带你走上这条道路(因为,其实它远离人的小径),忒弥斯和狄刻才会这样做。你应当学习一切东西:既学习圆满真理不动摇的核心,也学习毫不可信的凡人的错觉。这你也要彻底学会——一个人经历一切,才会分辨假象(dokounta)。”引论之后,说教正文开始(B1)。

序诗重拾了许多我们在前文就已经知道的命题。追寻真理、反对众人皆醉之谬误,以及两条道路的意象,一条通往苦难,一条通往真正的美德,这些都让我们感受到赫西俄德的典范。这首诗的整个构思,通过未命名的女神来认定真理,都是沿袭赫西俄德的模式,后者正是通过赫利孔山的缪斯来认定新的神话。而且,梭伦以无形的尺度来反对人的错觉,现在也剧化为以神秘主义的真理观来反对凡人的错觉。然而,这些传统的命题,都服从于一种新的意象。我们听到,是女神“闻名天下的大路”让人远离“人的小径”的;我们也领会到,这条道路不是对所有人、而只有对那些“有知识的人”才是安全的。其他人踏上旅途,是不会“畅通无阻”的;[3]人在这条道路上风雨兼程,部分是由于他“想这样”,部分是由于忒弥斯和狄刻的指引;最后,它是一条从夜到日的道路。在这些意象中,我们可以认识到神秘宗教的符号体系,它表达了新入会者向真理的全面启示升华;我们可以确信,它源自于6世纪的俄耳甫斯主义和毕达哥拉斯主义。然而,不巧的是,关于它的出处,我们知之甚少;这些运动残留下来的残篇少得可怜,符号的发展无从连贯起来。[4]我们确知的只是,在这一时期的神秘宗教中,经验到了灵魂根本的神性,这种经验在相信灵魂不朽的信念中被表达出来。[5]

既然理解新的灵魂观念对于解释巴门尼德是如此重要,而早期的资料又是如此匮乏,那我们就应当提供一个后人的说法,也许它最能准确反映这一观念;这就是柏拉图的一段话。[6]在《蒂迈欧篇》90A—B中,柏拉图说:

关于在我们身上占据支配地位的那种灵魂,我们应该这样来看:神将它给了我们每个人作为一位守护神(daimon),如我们所说的那样,栖居在身体的顶部;因为跟上天有亲缘关系,它带我们离开大地,因为我们的确是在天上而不是在地上生成。神(to theion)其实是让我们头朝灵魂最初起源的地方,那是其根基所在,从而让身体直立。现在,当一个人耽于欲望(epithymia)和野心(philonikia),沉迷不已,那他所有的思想(dogmata),都必然会消逝,结果,他每一寸身体发肤都尽可能变成会消逝的了,因为他养育的是那会消逝的部分。相反,当他诚心诚意地耕耘他对知识和真正智慧的热爱,当他首先锤炼它思考不朽和神圣事物的才能,他将——因为他以这种方式,触摸到了真理——必然永生,穷尽人性参与永生的可能。他始终不渝地虔敬神明;由于他让身上的守护神保持良好的秩序(eu kekosmenenon),他自己也获得了无上的福祉(eudaimon)。(https://www.daowen.com)

这段话言说了一种灵魂的观念,这种观念不仅要以巴门尼德的作品,而且还要以塞诺芬尼和赫拉克利特的作品为先决条件。它说出了灵魂教义的根本,但又紧扣这个根本,就此而言,这个言说可谓要言不烦。因为有了这种要言不烦,可以说它发展出了最低限度的灵魂教义,我们把它当作解释巴门尼德诗的工具,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首先,这段话突出了神圣性和永生性之间的联系。在古风时代的希腊思想中,人是凡人,神是永生的;如果人要永生,那他就要通过身上神圣的东西来获得这种永生性。然而,将神圣性和永生性赋予灵魂,一定不要理解为是嗜好“长生不老”的枉费心机,也许应该理解为当代意识形态化的心理学意义上的“理性化”。永生经验是人的根本经验,从历史上说先于灵魂的发现,尽管灵魂被发现是这些知识的源泉。远在灵魂分殊化为主体,凭一定资格获得永生之前,永生就是神的属性了。我们可以说,永生的经验,从古风时代的不透明推进到了意识的透明。在这种意识的透明中明朗化的就是:神之所以可以被经验为永生,是因为经验着的灵魂分享或者参与(metaschesis)了神。然而,根据经验,这种参与是不稳定的;它时增时减,时得时失。因此,灵魂的实践,要么滋养了凡人,要么滋养了凡人身上永生的元素。心灵专注于永生和神圣的事物,来陶冶永生的部分,这被理解为对神的“崇拜”,符号化为守护神;通过终生去实践这种崇拜,灵魂本身就会化为福祉。

将人喻为天国的生成(heavenly growth,phyton ouranion),耐人寻味。这一隐喻的背景还是赫西俄德;人生活在该亚(Gaea)和乌兰诺斯(Ouranos)的张力之间。不过,这个符号的意思已经发生了微妙的转变,这都归咎于生成这一理念的引入。在赫西俄德神话的“典型”之下,神和人是“形成的”,或者是“被制造出来的”;他们站在一起,静止不动。现在,人被认为是一种“生成”;尘世(earthly)和天国(heavenly),凡胎和永生的品质,都在“灵魂”中内化,它是主体,可以朝这一个或另一个方向生成。生命是灵魂之内对神的崇拜,通过这种崇拜,灵魂将成长出自己的神性。在巴门尼德的诗中,夜与日之间灵魂的张力,我们也发现了赫西俄德神话符号的注脚;而且,我们还发现了为生成提供动力和方向的灵魂力量的一种称谓,如果不是描述的话。驱策思想者的心灵,就是这种灵魂的力量,后来,这在柏拉图的著作中变成了哲学家的厄洛斯;这个方向是由忒弥斯和狄刻,正当秩序和正义女神来提供的,这也重新出现在柏拉图的《国家篇》中,那就是狄刻,灵魂中调节比例的秩序力量。柏拉图第三种灵魂力量,死神(Thanatos),在巴门尼德的诗中没有直接命名,而是无处不在地出现在净化之路的概念中,这条净化之路引领人从凡胎的夜(柏拉图的地下生存)走向永恒真理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