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克里底亚
在伯罗奔尼撒战争的冲击下,公元前5世纪最后三分之一的时间,雅典的Nomos瓦解了,随之瓦解的是Nomos的理念。伦理思辨的反逻辑,天性作为一种秩序标准取代Nomos,都是这一个过程的表达方式。进一步的表达,就是Nomos是一种进化产物这个概念,这在克里底亚的残篇《西绪弗斯》(Sisyphus)中可以找到。
这一概念历史悠久。如果我们相信柏拉图,那么,老一辈的智者在公元前5世纪前后及不久,可能就已经将它发展起来了。柏拉图把这一切归功于普罗泰戈拉。照柏拉图的说法,文明进化的理念,以普罗泰戈拉的方式,在普罗米修斯神话中表达出来。由于普罗米修斯这个人物是埃斯库罗斯创造出来的,智者的普罗米修斯,就应该取材于埃斯库罗斯的神话;而埃斯库罗斯的神话又是从赫西俄德的神学和人类起源学理念中汲取养料的。在普罗泰戈拉时代,借助阿凯劳斯(Archelaus)的宇宙起源说,这一谱系中似乎融入了一股爱奥尼亚之思。不幸的是,我们对阿凯劳斯作品跟我们的问题相关的这个方面,几乎一无所知,除了知道他使自己的宇宙起源说超出了动物和人的起源,扩展到文明和统治秩序的起源。一份后来的资料,把一个观念归在他身上,这就是“正义与非正义(aischron)不是依天性(physei),而是依制度(nomo)的”(A1和A2)。以这种方式来报道,肯定是不正确的,也搞错了年代。别说当时运用physei和nomo的这种方式,就是他以Physis反对Nomos,都是根本不可能的。然而,最有可能的是,这则报道暗示了,阿凯劳斯吸收了赫卡泰乌以来爱奥尼亚的人种学之说,并且借助习俗和信仰意义上的Nomos,来解释不同人民的道德与生俱来的差异。[19]
这些前事,应是克里底亚的《西绪弗斯》所讲的文明进化故事的前提(B15)。以下是一段译文,尽量逐字逐句地译,只是略掉了一些无伤大雅的润色之笔:
从前,人的生命毫无秩序,残忍而暴力;好人没有好报,恶人也没有恶报。在我看来,接着人就建立了法律,作为一位监工,使正义成为众人的暴君,混乱成为它的奴隶;任何僭越违法之事,都将遭到惩戒。然而,这种法律的政体,只是阻止公开的暴力,却阻止不了秘密的犯罪。在我看来,接下来一个英明和博学的人就为凡人发明了对神的畏惧,说恶有恶报,尽管他们所做、所言和所思都是秘密的。基于此,他这样来介绍神(to theion):“它乃是一位神灵,长生不老,用心来听和看,无所不知,世界难逃它的法眼,神乎其神,凡人所做和所言之一切,无不被它听到;哪怕你计划悄悄作恶,在神面前也是无所遁形。”于是,他就介绍了这个最诱人的传说,用一个错误的故事(pseudei logo)掩盖了真理。为了让他的故事生效,他让神住在一个名字最吓人的地方,住在一个震慑人心的苍穹,畏惧和奖赏从那里来到人的艰苦生活中,他证明星空中的电闪雷鸣,那是克洛诺斯这位巧匠编织的美丽织锦。这样一来,他就让人笼罩在畏惧之中,用他的故事树立了神灵,给它一个合适的居所,同时凭借法律(nomoi)扑灭了无法无天(anomia)。我想,人们就是以这种方式,劝说凡人相信(nomizein)神的存在的。(https://www.daowen.com)
就像安提丰的情形一样,断定这个故事的确切意思,殊非易事。克里底亚并不比安提丰更像一位能够直透此等问题核心的理论家。他的故事不是一种理论,而是柏拉图后来称之为错觉的那种东西,是一种不经批判的信口开河,只是徒增问题的复杂性。因此,将这个故事概括为一种智者理论,说法律和神都是人发明的,这有表面化之嫌,是万万不可的。诚然,较之普罗泰戈拉的普罗米修斯神话,不可知论者的口吻,无可否认更为激进。在普罗泰戈拉的神话中,神创造了凡物,艾比米修斯给了它们官能,却把人给忘了,普罗米修斯就提供了匠人homo faber这种特性,而宙斯给的礼物,就是政治共同体中有序的生活。在克里底亚的故事中,创世之神消失了,法律是广大的人设计的,对神的畏惧是一位特别“英明和博学的人”的发明。然而,创世者的这种变化无疑只是表明,对于克里底亚来说,旧式神话已经丧失了“真正”将政治和精神秩序之谜符号化的权威。它并不表明克里底亚在勉力维持一种关于人类发明的“理论”。相反,他恰恰是以旧神话的形式来表达自己的理念;故事开头,是神话的“从前”(hen chronos),柏拉图《普罗泰戈拉篇》中的普罗米修斯神话,同样也是这样开头的。而且,有规律的插入语“在我看来”和“我想”,都一反理论真理,而坚持说话者作为一名神话创作者的角色。这样一来,将故事描述为一个关于人类发明的“智者神话”,可能更为恰当,它要做的就是取代旧的多神论符号体系。它是一种介于旧神话和新的灵魂的神话之间的符号化形式,旧神话不再可以天真地加以接受了,而新的灵魂神话要等一位柏拉图来创造。
进一步而言,克里底亚的神话无意废除文明秩序。在创造发明之前,人的生命确实无秩序和残忍;法律的建立确实让正义成为一切的暴君;发明了神,将畏惧置于人,确实促进了他们的道德举止。这些成就被认为是真实的,克里底亚是最后一个想削弱正义和道德秩序的人。他并没有提供一个Physis秩序,作为Nomos的替代选择。相反,他坚持“更多的人是靠习惯而不是靠Physis成为好人的”(B9);他痛苦地抱怨“眼下这一代没有正义可言”(B12)。在他的《政制》(Constitutions)中,他以韵文和散文,高度赞美拉凯戴孟的严苛习俗。在他的《拉达曼提斯》(Rhadamanthys)一段话中,他忏悔自己只顾追求清誉,相比之下,其他人要么追求荣华富贵,要么就厚颜无耻、骄奢淫逸(B15)。
如果从克里底亚杜撰寓言的做法中可以找到一把钥匙的话,那么,解开他意图的钥匙,就只能在这一句洗练的、谜一般的话中去找了:英明和博学的人发明了神,用他错误的故事(pseudes logos)掩盖了真理(aletheia)。错误的逻各斯掩盖掉的是什么真理?现在,剧中的发言者西绪弗斯披露逻各斯是错的,这算不算是真理?很难这样说;因为,傻瓜才不随波逐流。这个故事所掩盖的真理,只能是这样一种见识,认为人本身,从他灵魂的资源来看,是正义和道德的创造者。然而,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这里有备受无法无天煎熬的“优秀的”人,法律的设计保护他们免遭坏人侵犯;神的发明归功于“英明和博学的人”,他们必须是有德之士,他们创造逻各斯,是为了凭借对神的畏惧,诱导他人的道德行为,这些人要是缺乏这种支持,就无法自发地做到这一点。真理现在揭开了面纱:优秀的、天生的贵族们创造了文明秩序,将它强加于人民大众身上。如果这种解释站得住脚,克里底亚的逻各斯就拥有了一种特殊的历史趣味,因为,同样的问题重新出现在克里底亚更伟大的侄子的作品《国家篇》中。在这里,柏拉图为人民大众引进了错误的神话,掩盖了真理,因为他们无法自发地过上与无遮掩的真理相一致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