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错觉
巴门尼德传统上被冠以存在哲学家的地位。这一地位由于以他来反对赫拉克利特这样的生成哲学家而变本加厉。实际上,我们并不知道,两位哲学家中的任何一位是否听说过另一位的作品;传统上对这两种对立典型的描述值得怀疑,尽管有柏拉图的权威来支持。诚然,巴门尼德反思了“是!”的经验;在存在中,他发现了最高现实,自足、同质地生存在永恒的现在之中,超越于感官经验和习俗的现实。而且他将这种存在的“必然性”理解为决定了它的谓语的逻各斯的“必然性”。然而,若是没有通往“是!”的道路的经验,他就无法拥有“是”的经验;若是没有它在“意见”(kata doxan)世界的出发点的经验,也就是说,若不是根据凡人的错觉,他就无法拥有道路的经验。若是不理解错觉的领域,他就无法获得存在的真理。因此,他的训导诗第二部分,关于复数的人的错觉(doxai)这一部分,与论“真理”的第一部分一样,对于巴门尼德的哲学都具有根本意义。
巴门尼德的错觉的意义,以及它与他的真理之间的关系,是一个争论了上千年的主题。在此时或彼时,争论的要点皆已一一梳理好了;不过对于问题的整体,我们依然拿不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说法。造成这种现状的主要原因,似乎就在于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在直接继承巴门尼德衣钵的时候就已经歪曲了一个伟大的发现,那就是两对概念之间或明或暗的模棱两可,一是巴门尼德意义上的真理—错觉这对概念,一是真假(true or false)这对概念,而我们正是根据真假这对概念,来谈论对内在经验的对象或真或假的陈述。如果存在哲学是真实陈述的体系,按理错觉就是对存在性质的假陈述。只要我们在诗本身的语境中去明确错觉的意思,而不是执迷于凭空猜测这个词以通常用法为基础会是什么意思,这种论证的错误是可以避免的。
在诗本身的语境中,错觉仅仅是爱奥尼亚意义上的一种宇宙论。它在概念上是二元论的,设定了光明与夜晚两个原则(或形式),从它们的互动和交汇中,包括人之世界在内的经验世界的现象,便产生了。这个宇宙有一个开端,一个走向未来的生成,并将有一个终结。本文并不关心这些纷繁复杂的细节。我们更感兴趣的是这样一个问题,为何这种宇宙论——它完全可以自成一体——被放在训导诗的第二部分,而第一部分叫做“真理”,还有为何它叫做“错觉(delusion)”。错觉的意思,在第二部分本身的内容中显然是找不到的;只有将这第二部分跟第一部分中真理的意思联系起来,才找得到它。只因第一部分解说的是“真理”,第二部分的内容才可以叫做“错觉”。我们必须返回这个真理的核心,也就是回到“是!”的经验中去。
哲学家在跋涉中经验到最高现实(a supreme reality)的当下;正如之前所做的那样,我们可以称之为最高现实(realissimum)。巴门尼德的论证是这样一步步来的:
(1)如果在“是!”的经验中已有的东西叫做存在,那么,凡是在这种对同质当下的经验中还没有的东西,从定义上都可以叫做非存在。
(2)如果逻各斯应用于这种初始状态,我们就得到了一批存在的谓语;这批谓语将是存在的“真理”。(https://www.daowen.com)
(3)所有无关乎初始状态,将那些无法在“是!”之经验中找到的素材投入思辨轨道的陈述,都将被迫当作存在来看待,而这些东西,根据最初的定义,都是非存在。所有这些陈述都是“错觉”。
因此,真理与错觉的冲突,不是真假陈述之间的冲突。实际上,如果真理意味着对一种经验的充分而连贯的言说,那么错觉跟真理一样完全是真实的。冲突发生于两种经验之间。真理,就是最高现实的哲学,如果我们沿着灵魂中走向永生的道路走,我们就经验到了最高现实;错觉则是现实的哲学,我们作为一个人,活在或死于一个本身在时间上就有始有终的世界之中,所经验到的就是这种现实。这一种现实哲学,被刻画为一种错觉,理由就在于对最高现实、对凡间世界的永生依据的经验。这种冲突最终回到了灵魂中凡间与永生两种成分的经验中去。
真理是一,错觉是杂多。然而,错觉的多样性并不意味着凡间现实的哲学是一个法无定法的异想天开领域。对世界的经验,是所有凡人共有的,只是对这一经验的言说,在充分性、完美性和连贯性上,程度不一而已。因此,错觉那一部分,并不像我们有时候以为的那样,是对其他哲学家观点的评价,而是包含了巴门尼德自己的宇宙论。光明女神亲自交给他这条信息,就像她交给他真理的信息一样;她承诺,会告诉他一个一切都似是而非(eoikota panta,likely)的世界的安排(diakosmos)(B8.60),这样其他凡人的思想就无法超过他的评价了(B8.61)。一个“似是而非”的评价,真实程度可以不一,可以是特殊的、或然的真理,媲美于严格意义上的逻各斯真理,这个概念在观念史(history of ideas)中具有巨大的影响,皆因柏拉图的eikos mythos概念,沿袭并发扬光大了它。而所谓eikos mythos,就是《蒂迈欧篇》中“似是而非”的神话或故事。特别是在柏拉图的后期著作中,这些神话变成了表达一定经验领域的工具,而巴门尼德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错觉。
错觉在巴门尼德那儿位居次席,随着哲学化主题的不断丰富,在柏拉图的后期著作中跃居头位,发展为神话。我们必须详细说一下这种独特的发展。巴门尼德将存在与错觉相提并论,对一个问题只字不提,那就是,在“是”中已有的现实,和错觉的现实,一定具有某种本体论联系。[12]存在与错觉不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它们是一个世界的两面。在同一个人的两种认知经验中,这一个世界是已有的。然而,巴门尼德只是描写了错觉的宇宙。光明与黑暗的因素到处弥漫;因为人参与了这种交汇,他经验了这个宇宙的错觉二元论。而且,巴门尼德把神放到错觉之中。在物理宇宙的中心是一位女守护神,她统治物理宇宙的秩序;这位居于中心的女神创造了其他神,厄洛斯是“她们中的第一个”(B12和B13)。存在显然不是神,也不是众多神灵中的一位,它如何经由包括神在内的错觉世界而降临,这始终是一个谜。这个谜成为柏拉图的心结。在柏拉图的宇宙神话中,他往巴门尼德哲学中的空隙,填满了创世之神戴米奥格(Demiurge)的符号。戴米奥格是存在与宇宙之间的中介;他化身为世界中的永恒典范。那个似是而非的神话,在存在与似是而非的错觉世界之间,架起了一道桥梁。我们不妨大胆概括一下,晚期柏拉图的神话首先是表达存在化身的工具——不仅是只在物理宇宙中的存在的化身,而且(这才是我们特别感兴趣的)是在社会和历史秩序中的存在的化身。本研究的《柏拉图》部分,将全面剖析这一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