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论无序

4.《奥德赛》论无序

《奥德赛》以一场气氛迥异的诸神大会开篇。大战业已过去十个年头;宙斯沉湎于回忆和反思之中。世界充满了罪恶,就像埃吉斯托斯(Aegisthus)的命运,他杀了阿伽门农,就轮到自己被俄瑞斯忒斯(Orestes)杀死。但是,当这些凡人说,罪恶来自于神灵时,他们就大错特错了;由于刚愎自用,他们给自己造成了不应有的痛苦,埃吉斯托斯就证明了这一点,他事先已经被警告过,犯罪的下场是什么。其敬神之言恳恳,让雅典娜将她神圣的父亲的注意力,转到奥德修斯身上。奥德修斯在奥古吉埃岛(Ogygia)不幸被卡吕普索所俘,而远方他的家乡,则很快被佩涅洛佩无礼的求婚者搞得乌烟瘴气。此间之恶,奥德修斯何错之有;甚或可说,神难辞其咎。因为,女神卡吕普索再三挽留,想让他做她的情人,波塞冬无情地将他赶到海上,而他出于十分合理的自我保护,打败了波吕斐摩斯(Polyphemus)。宙斯承认,如果他的反思是对的,那么对此事要收拾残局。幸而波塞冬不在,他在一个遥远的国度,这样就可以先背着他来干这些事情;等生米煮成熟饭,他也就不得不强忍愤怒,不致以一己之力违拗众神。于是,赫尔墨斯动身前往奥古埃吉岛,警告卡吕普索必须抑制自己的激情,放奥德修斯走,而雅典娜则前往伊大卡,让特勒马科斯做好准备,抵制他母亲的求婚者(《奥德赛》,1.31—95)。

这种恶,依然可以归咎于诸神对爱欲和愤怒的小不忍。就诸神而言,这种恶将在新的美德政体中根除,就凡人而言,朱庇特的反思则拉开了伊大卡无序的序幕,他们将遭到返乡的奥德修斯的惩罚。亚该亚错综复杂的婚姻法(荷马对此做了细致描述,目的是勘定多余的求婚者之罪)、这些诸侯王公求婚者的病入膏肓以及跌宕起伏的返乡和惩罚故事,我们无法一一顾及。我们宁可集中在体现公共秩序解体的那些基本特性上。在描述公共秩序解体之征候的时候,荷马运用了对待相应的特洛伊无序一样的方法,也就是通过政制等级来追寻这些征候的根源。

金字塔顶端的王族,其恶昭昭。国王将近二十年不在,而他的老父退居二线。他的儿子,特勒马科斯,是一位不起眼的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的考究,说实话,并未因家境窘迫而稍减。他甚至承诺要在雅典娜指点下大展鸿图,但他充其量也只能达到一般水平。他是如此朽木不可雕,连女神也不耐烦了,她不无沮丧地寻思到:“儿子很少长得像父亲;他们大多不及其父,只有少数青出于蓝。”(《奥德赛》,2.276f.)(原文为2.176f.之误。——译注)见到特勒马科斯,雅典娜大感失望,故有此番概括,她还接上了涅斯托耳在《伊利亚特》中的反思:特洛伊这一代比不上他年轻时那一伙人;特勒马科斯这一代就更差劲了。(https://www.daowen.com)

下一个等级就是塞法伦尼亚地区的贵族。他们当中最出类拔萃者组成了政制长老会,须知,奥德修斯不在位期间要么成立一个摄政体,要么规定王位之继承。贵族中年事更长者没有参加特洛伊远征,总的来说还算正派,但他们人数很少,无力对抗年轻一代长江后浪推前浪。稍为年轻的领主都是些酒囊饭袋,一百名壮汉,霸占了奥德修斯的庄园,在围攻佩涅洛佩之时将庄园的东西挥霍得一干二净。他们猜奥德修斯已死,但他们既不推认他的儿子为王,也没一个人有本事自己称王。王国群龙无首。还有,老人和年轻人之间的对抗,在整部《奥德赛》中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它的意思也许最清楚不过地表现在猪倌欧迈奥斯(Eumaeus)这一角色和打扮成乞丐的奥德修斯身上了:有地位的老人乔装打扮,低三下四,轻车裘马则属于年轻的无教养之徒。

最后,人民的角色,还有它与贵族之间的关系,都在特勒马科斯应雅典娜的训示而召集的平民大会上体现出来。自从奥德修斯离开而前往特洛伊之后,就没有召开过一次平民大会。一位老领主(他的一个儿子也是求婚者之一),奥德修斯的一位朋友,主持了会议。特勒马科斯出现了,既不作为国王也不是王位的继承人,而是作为原告个人,要从人民那里寻求帮助,反对侵犯他财产的贵族们。这样一来,整个政制秩序都表演了一番。贵族被这种向平民大会求助的做法激怒了;但他们也感到害怕,于是通过激烈的辩论,试图转移人民的视线。然而,无论如何,平民大会都不欲诉诸武力,挑起内战,而这是唯一能将这些厚颜无耻的贵族赶走的做法。人民的患得患失,令人作呕,于是门托尔(Mentor)诅咒他们:但愿将来不会有一位国王是宽厚而正直的,让他暴虐无度、阴险狡诈吧,既然奥德修斯慈父般的统治都没有被人民记住(《奥德赛》,2.229—41)!腐败已经烂到了人民;如果将来王权一朝沦为暴政,那他们也是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