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该亚王国的政制秩序
这个时代正在衰落。《奥德赛》中政制无序的征候,其范围之广,比《伊利亚特》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了军事上的目标,军队在战场上众志成城,不料制度已经病入膏肓,将胜利葬送。因此,对于理解晚期亚该亚政治文化,两部史诗可谓珠联璧合。如果只知道《伊利亚特》中的制度,那么就难以断定它们是否反映了亚该亚王国的政治(Political)秩序,或者只是一支战时联合部队的特殊组织;但是《奥德赛》证明,兵临特洛伊城下的军队的政制,大体上与王国的政制相呼应。如果单凭《奥德赛》,知道群龙无首的伊大卡王国死气沉沉,那我们就无法判断它还没那么坏时,秩序是如何运作的;但是《伊利亚特》表明了这一种政制运作起来是有效率的,至少能够保证打胜仗。这样,我们就可以尝试画一幅拼图,描绘亚该亚年代的政制(constitutional)秩序,它的运作与它的衰落。
亚该亚王国的政制秩序,从伊大卡所发生的事情中可见一斑。这是一个规模适中的王国,居民以农业人口为主。在经济上,人口按照规模来分层,从小宅基地到大庄园不等,后者靠附庸(奴隶?)劳动来从事种植、家畜饲养和家庭手工业;在社会上,这种分层体现为贵族(aristoi)与平民之间的区别。国王(basileus,巴西琉斯)是贵族中的一员,是一位“首领”(primus inter pares),他之所以拥有这样的地位,是因为他在贵族血统、财富、力量和智慧等方面高人一等。该地区的政治机构是国王、长老(全部的或其中最杰出的贵族)会(boule),以及一个由武装自由民组成的平民大会(agore)。这种地区都有地方区划。一位贵族的庄园就是地方辖区的中心;如果这个辖区够大够富有,就可以容纳一个村庄和市镇。奥德修斯的庄园邻近就有一个市镇阿斯提(asty)。文中着重指出这一特征,兴许岛上还存在一些不那么重要的村庄呢。而且,王国并不局限于岛上。在《伊利亚特》中,奥德修斯是以塞法伦尼亚人(Cephallenian)首领的身份出现的,他们不仅控制了伊大卡,而且还控制了周围的岛屿,以及大陆沿海的一个狭长地带;在《奥德赛》中,佩涅洛佩的求婚者是从伊大卡和其他岛上来的贵族。这个大地区是如何组成一个联合体的呢?由于《奥德赛》的主要内容都是无序,所以这个问题无从知晓。
这种典型的亚该亚社会的中心,在幅员、财富和稳定性方面大相径庭,而且通过联盟创造出更加复杂的组织。《伊利亚特》的船只目录列举出阿伽门农的迈锡尼拥有一百条船(包括柯林斯湾的南海岸),涅斯托耳的派娄斯拥有九十条船,阿戈里斯(Argolis)(拥有泰林斯和阿耳戈斯)和“百城克里特”各有八十条船;其他十个地方(其中有墨涅拉俄斯的拉凯戴孟)掉到四十到六十条船这一档次;奥德修斯的伊大卡(包括周围的塞法伦尼亚地区)不超过十二条船;最小的地方,叙墨(Syme),只有三条船。对于海军力量如此悬殊的原因、大国众多城市的经济基础、建造迈锡尼和泰林斯皇宫的财富来源,史诗都只字不提。有一次,特勒马科斯(Telemachus)寻思道:做国王是一件挺不赖的事儿(希腊动词字面上有“飞黄腾达”之意),因为他家里很快将富甲五车,他将备受人尊敬。不过他没有指出收入来源。其中一个来源应该就是战争或抢掠,因为,奥德修斯的家产之中,就提到他作为战利品而获得的奴隶。王室手中的财富剧增,一定程度上可以这样来解释:远征成功之后国王拿了大头。不过整个文明的财富、大的市镇住宅区的存在,尤其是国王个人手中的巨额财富,是战争和掠夺所无法解释的;在发强盗财之前,有些人已经富得流油了。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王室的收入来自贸易。财富一路沿着克里特、阿耳戈斯、迈锡尼、派娄斯分布,这就指出了一条贸易路线。特洛伊的富庶也是如此。
就诸王国合力发动一场有组织战争的可能性而言,比地区差异这个理由更清晰的图画摆在眼前。地区组织形式可以转化到全亚该亚,至少为了某些特定目标可以这样做。兵临特洛伊的军队之中,地方国王之一阿伽门农,相对于其他国王就像是一位“首领”。这些国王之中至少有六到七位是举足轻重的,他们组成了一个长老会,这与地方贵族在国王周围形成一个特权集团(elect group)如出一辙。广大亚该亚人组成的军队召开agore,就像一个平民大会一样。战争领导权归经济和军事实力最强者;虽然拥兵自重的领袖们立誓联合远征,却不妨这样认为,这种强权的施压,是发起集体事业的一个因素。
可见,政制组织由国王、长老会和平民大会所构成。关于司法裁决和这些政府机构的程序,史诗透露的信息比较丰富,因为他们的行动都要有法可依。陈述法律观点、权衡控辩双方的对错、细致入微的政制程序描写,占去了故事的大部分篇幅。《伊利亚特》第二卷中,亚该亚人大举进攻特洛伊前的政制准备,为研究这个政府机制运作提供了一个机会。
《伊利亚特》第二卷一开始,亚该亚人的军事形势并不算最妙。围攻了九年;将领的怒火一触即发,普通士兵士气低落。阿伽门农十分气恼,因为他不得不将一位美丽的姑娘,他的战利品之一,交还给她的父亲,免得亚该亚军队惹恼阿波罗。气急败坏之下,他夺走可爱的帕里塞伊斯(Briseis),来弥补心头之恨,可她已经奖给佩琉斯之子做犒劳了。结果,颜面扫地的阿喀琉斯一怒之下撤兵,这就是著名的阿喀琉斯的愤怒。他发誓不再参战,哪怕亚该亚人从此一蹶不振也在所不惜。危急关头,亚该亚人眼看就要失去自己最精锐的部队,阿伽门农对阿喀琉斯的愤而撤军(他自己对此要负很大责任),报以情绪化的反应,决定全力进攻,征服特洛伊之余也告诉阿喀琉斯,少了他也能打胜仗。荷马一步步追述进攻准备的程序,从国王心理动因的形成,到军队最后的同意。
气恼、沮丧、嫉妒、我行我素、内疚和焦虑,百般滋味在心头,国王的重大决定由此而生。在这一语境之中,先决条件是高明地将无意识过程符号化。行动本身始于将梦境的混乱形象化。宙斯的使者向睡梦中的阿伽门农现身,模样酷似国王最尊敬的元老涅斯托耳,目的是增加他的说服力。他申明自己来此是奉了宙斯之命,宙斯建议进攻,因为奥林匹斯诸神最后一致支持亚该亚人。国王从梦中惊醒,开始按照神托的梦来做事。传令官传令部队开平民大会之时,他正在长老会里与长老们议事(《伊利亚特》,2.1—52)。
长老会会议,先由国王发言。阿伽门农当着贵族们的面摆出了自己的梦;然后呼吁他们与他一起参加平民大会,让军队上战场;最后,他建议采取一个有趣的程序,让军队上钩。这个程序的内容,有些像国王和长老们演的一场戏。国王首先发言来“试一下”(“试探”)这些人,告诉他们休战、修船、返乡;然后应该长老们出场,发言表示反对,阻止军队撤退。荷马娓娓道来,表明这不是国王的即兴发挥,而是应付这种局面的标准程序。“试探”透过“he themis esti”一词而特指一种合法的习俗,或曰政制惯例。既然试探是一种仪式化的游戏,被习俗神圣化,那么我们就必须假定,军队也应该在其中扮演它的角色。军队对国王真正意志的同意,应具有一种形式,那就是国王同意军队所表达出来的意志(《伊利亚特》,2.53—75)。
国王对长老会的发言,本质上是统帅对其将领的一种命令,涅斯托耳对着其他贵族,做了一个回应。他不温不火地评论道,这个梦非同小可,如果换了别人这么讲,那么他们会将它像蛛丝(错误的,假的)一样轻轻抹去;不过,既然是最高贵(或曰最强大的)的亚该亚人看到的,这个故事就非得接受不可了。然后他邀请其他人跟他一起来执行这个命令。虽然长老会明显不置可否,但统帅权威占了上风;大家服从了国王,当他就是那位真正得到神启的人一样,尽管这种启示,跟人们对未卜形势的常识性理解颇有出入。不过,涅斯托耳的发言隐含了警告,即,貌似荒唐的这次行动,责任在国王和他的梦身上。一位国王不应做一个危害军队和胜利的梦。然后国王和长老们参加了平民大会(《伊利亚特》,2.76—93)。
在平民大会上国王上台发言,“试探”军队。荷马交待了阿伽门农的权杖的系谱,指出他的权威来源。国王的权杖是赫菲斯托斯为宙斯造的,宙斯通过使者赫尔墨斯送给佩洛普斯(Pelops),佩洛普斯又经过阿特柔斯(Atreus)和提埃斯特斯(Thyestes)传给了阿伽门农。国王用以统治人的权威,源于奥林匹斯世界格局中的宙斯权威;政治秩序参与了世界秩序(《伊利亚特》,2.100—108)。在试探性发言中,国王以宙斯秩序为由,要放弃围攻,拔营返乡。他承认,这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因为亚该亚人十倍于特洛伊人;但是特洛伊的援军太多,使战争一拖就是九年;征服特洛伊已经无望(109—41)。发言一结束,程序出了意外。军队没有扮演它在游戏中的角色。不等长老会其他成员发言反对,他们就一片欢腾,铺天盖地,奔向海滩,开始砸碎船墩,将船推向大海,准备尽快踏上返乡之路(142—54)。情急之下,奥德修斯奉雅典娜之命,挺身而出。他向阿伽门农要过朱庇特的权杖,手握神权象征,沿着船只一路走上前去,就像一条议院的党鞭一样,极力让人们各归其位(155—97)。(https://www.daowen.com)
奥德修斯碰到军队长官就直接对他们说话。他用温和的劝诫,娓娓道出了王权秩序的原则。首领们被劝诫道,他不能像一个懦夫,而应坐下来,让大家都跟着他坐下来;平民大会被打断了,他们还不知道阿伽门农的真实用意。碰到普通士兵,他就挥舞权杖打他,大声呵斥,告诉他们坐下来听听他们上司的话。
我们亚该亚人不能人人都当国王;
各自为政(polykoiranie,或译作“多头制”)并不好,应该有一个人称王(koiranos),
宙斯给一位国王
权杖和生杀予夺(themistas)大权,由他来为大家谋。
很难想象会有比这一幕更为严厉的王权统治原则宣言了:奥德修斯提醒士兵们,他们不是国王,而只是民众,国王会替他们考虑,他还挥舞朱庇特的权杖来强化他的论断(188—206)。从亚里士多德到斐洛(Philo),荷马史诗这段话在希腊政治中经历了一番奇妙旅程,它有力支持了在宇宙中的一神统治和俗世的一人统治之间所做的政治—神学类推。
平民大会终于恢复了秩序。然而,在重新议事之前,一幕不怎么起眼的象征性过场,凸显了秩序的意义。刚才在军队骚动中暴露出来的无法无天的个人主义的精神,集中在特耳斯特斯(Thersites),一个人见人憎、爱招惹是非的普通人身上。现在他跳了出来,发言反对阿伽门农,大肆谩骂国王,最后击中他的痛处:他必须对阿喀琉斯的愤怒负责。此时,奥德修斯又一次挺身而出,照例是掣出权杖一阵挥舞;他警告特耳斯特斯不要以一己之力对抗国王们,威胁要剥光他的衣服,让他光着屁股被打出平民大会。这只是一场事故,好让军队回心转意重归于秩序。恶言毁谤国王的特耳斯特斯做了兵变的替罪羊,将士们欢笑不已,表示希望他从挨打中吸取教训,不再对国王们无礼。气氛平静下来了(211—77)。现在可以恢复程序了。长老们按计划发言反对阿伽门农;国王让自己被说服,发布作战命令。在涅斯托耳的提议下,部队以部落和氏族为单位作战,这样一眼就可以看出谁是勇士谁是懦夫(278—418)。
在《伊利亚特》中,亚该亚军队的政制秩序在刚才那种特殊情况下还在发挥功能。然而,政制秩序如履薄冰,在生死关头孤注一掷,这些症状表明它浑身是病。大难就要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