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下半旗!下半旗!

序幕 下半旗!下半旗!

1914年6月24日下午,德国基尔港内樯橹云集,在满旗装饰的一艘艘帆船游艇之间,停泊着一整列巍峨高大的巨舰。这些舰艇经过精心的清洁涂饰显得焕然一新。而在飘扬着德国海军军旗的浅灰色舰艇之间,有4艘深灰色的巨舰格外引人瞩目,其舰艉飘扬的是英国海军旗。

13点30分,随着乐队高奏起的鼓乐声,港口左岸被鲜花旗帜缎带所装饰的霍尔特瑙闸门缓缓打开,一艘通身洁白,船艏像、锚链孔以及两个烟囱为金黄色的三桅大型游艇从中缓缓驶出,游艇最高的中央桅杆上飘着金黄黑色十字的皇帝旗。于是,声声礼炮开始从那些舰艇上纷纷响起,白色的炮烟飘绕在巨舰的侧舷。与此同时,天空上一艘巨大的齐柏林飞艇悠然地驶来。飞艇的周围还拱卫着一队水上飞机,飞艇和机群绕着港口缓缓飞行。

图示

英国舰队访问基尔军港,照片最右侧的浅色军舰为德国公海舰队旗舰“腓特烈大帝”号。其后停泊几艘较深的舰艇则是英国战列舰第二分舰队的舰艇,为首的便是旗舰“乔治五世”号。此时这些舰艇一同在为德皇威廉二世鸣放礼炮。

这艘游艇便是德意志帝国的皇室游艇“霍亨佐伦(Hohenzollern)”号。这天举行的是基尔运河,当时还叫威廉皇帝运河的扩建竣工仪式。当这艘皇室游艇通过了霍尔特瑙闸门,也便宣告了这条运河经过八年的扩建,再度开闸通航。

此时,身着洁白的海军元帅礼服的德意志帝国皇帝威廉二世走上了舰桥,藏起他那只自幼残疾的左臂,挥动右手向人们致意。英国第二战列舰分舰队旗舰“英王乔治五世(King George V)”号停泊在德国公海舰队旗舰“腓特烈大帝(Friedrich der Große)”之后。今天这艘超无畏舰的后甲板上张着洁白的天幕,在天幕下一整列身着鲜红军服的皇家海军陆战队员前方,站着一位五十来岁充满贵族气质的军人。他灰白头发,双目湛蓝,脸修得非常整洁,身着雪白的礼服。他便是英国皇家海军第二战列舰分舰队司令官、海军中将瓦伦德(Sir George John Scott Warrender of Lochend)爵士。当“霍亨佐伦”号经过“英王乔治五世”号前面之时,他注视游艇上的德皇,保持着肃立不动的姿态。在舰上的列队的水兵一边挥动着军帽,一边大声地三呼万岁。舰上的礼炮则以富有节奏的间隔,发出阵阵的轰鸣。

每当“霍亨佐伦”号经过一艘受阅舰,那艘军舰上三呼万岁的欢声便不绝于耳。整个开通仪式的气氛正在迈向着高潮,可就在这时,阵阵万岁声中忽然发出了一阵惊呼。在上空盘旋的一架水上飞机由于操纵失误而坠落,飞行员施勒特尔(Schroeter)上尉不治身亡。这可绝不是什么好的兆头!几天之后更为凶险的噩耗还会让世人愕然,更让整个世界为之震撼。

英国第二战列舰分舰队是在6月23日早晨开始对基尔港进行访问的,主要是为了对威廉皇帝运河的扩建竣工进行祝贺,同时将与威廉二世以及皇帝的弟弟海军元帅海因里希亲王(Albert Wilhelm Heinrich Prinz von PreuBen)、海军大臣提尔皮茨(Alfred von Tirpitz)海军元帅、海军办公厅主任缪勒(Georg Alexander von Müller)海军上将以及公海舰队总司令官冯·英格诺尔(Gustav Heinrich Ernst Friedrich von Ingenohl)海军上将等德国海军高层进行会晤,以增进交流。对德国的整个访问预计从23日持续到30日,因此这次访问也被称为基尔周。在访问基尔以后,还将对俄国军港喀朗施塔特、丹麦的哥本哈根、瑞典的斯德哥尔摩以及挪威的克里斯蒂安尼亚(现:奥斯陆)进行访问。整个参加访问的舰队是英国当时最为强大的第二战列舰分舰队的“英王乔治五世”、“埃阿斯(Ajax)”、“大胆(Audacious)”和“百夫长(Centurion)”号超无畏舰以及由古迪纳夫(Sir William Edmund Goodenough)准将率领的第一轻巡洋舰分舰队中的“南安普敦(Southampton)”、“伯明翰(Birmingham)”和“诺丁汉(Nottingham)”号3艘轻巡洋舰。

在德国海军的妥善引导下,古迪纳夫的巡洋舰队第一次有机会穿越威廉皇帝运河,顺利地进入了基尔港。英国访问舰队被安排在与皇帝游艇“霍亨佐伦”号相邻的最好泊位,德国人还为他们与岸上的通讯联络提供了一切便利,并安排年轻的海军上尉格奥尔克·冯·哈泽(Georg Oskar Immanuel von Hase)以及克尔哈恩(Kehrhahn)分别担任瓦伦德中将以及古迪纳夫准将的接待副官。

从19世纪末开始,德国海军迅速崛起,并开始展开和英国之间的海军竞赛。事实上这次威廉皇帝运河的扩建工程,本身就是德国海军发展战略中极其重要的一环,那就是将原来仅仅能够通过小型舰艇的运河拓宽加深,使得航道底宽拓至44米,水深增为11米,过水断面面积达到了828平方米。运河两端各增建船闸两座,闸室长330米,宽45米。这样即便巨大的无畏舰与战列巡洋舰也能通过,德国海军主力便能在波罗的海和北海之间调动自如。长期以来,英德两国间的紧张气氛越来越浓烈,1911年突发的阿加迪尔事件,使双方的敌对程度更加激烈,甚至到了战争的边缘。

而这次基尔周访问,则是几年以来英国舰队第一次大规模访问德国,两国海军最为先进的舰艇第一次在基尔并排停泊,双方的海军官兵得到了一个广泛交流的机会。由于在政治上刻意营造的轻松气氛,在整个交流活动中,洋溢着友好的情绪。虽然双方每个人对于对方的表情都抱有一定的怀疑,但是彼此还是以最大的的热情相接触。双方水兵进行了舰艇互访,而根据协议,彼此也不准打听不适当的技术问题。在一番与同行的切磋后,双方舰上的官兵迅速建立起了友谊,并通过各种比赛和宴会又巩固了这种友谊。

在这些日子里,港口内飘着将旗的交通艇络绎不绝,军舰上整洁的柚木甲板上铺着红地毯,舷梯栏杆被打磨得光彩夺目,随着号令和军乐,仪仗队迎接着一批又一批来客。战列舰宛如豪华客轮,到处是擦得铮亮的黄铜器具、白色的栏杆、雪白的军服和金色的绶带。餐室中的餐桌上铺着笔挺而洁白的亚麻桌布,还装饰有鲜花,桌边摆设着套有丝光印花布罩的扶手椅,桌上的玻璃器皿闪闪发光。伴随着小乐队演奏的弦乐四重奏,那些身着晚礼服的人们在品尝着盛宴美食。宴会上,那些宾主还热情致辞,在欢声笑语和杯盏相交声中,气氛又是那样的融洽。

在基尔湾中举行的帆船赛和划艇比赛中,双方的水兵们生龙活虎;岸上的绿茵场上,水兵之间的足球赛则如火如荼。在比赛以后,他们一起手挽手地在好客的城市漫步,欢聚在基地食堂或者舰上餐厅相互款待。他们还一起在那位于竣工式上蒙难的飞行员施勒特尔上尉的葬礼上脱帽致哀。最初见面时的那些拘谨似乎逐渐地开始化解,彼此的友谊却在心底开始生根。(https://www.daowen.com)

但是,6月28日星期天的中午刚过后,正当双方的宴会还在欢乐进行之际,电话铃声想起,一位副官接到电话后面容顿时紧张起来,随即他告诉人们奥匈帝国皇太子斐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被刺的消息。欢快的音乐声戛然而止,而后军舰的广播中传出命令声:“下半旗!下半旗!舰旗与舰艉旗都下半旗,主桅上悬挂奥匈帝国国旗!”

这天,威廉二世匆匆离开“霍亨佐伦”号上岸,他情绪激动,当晚便取消了其他安排,离开了基尔准备前往维也纳。英国访问舰队也不便久留,也只能匆匆取消了别的计划准备提前回国。瓦伦德爵士在临行之前,赠送给担任他接待副官的冯·哈泽上尉一张他的签名照片以及一个镶有红宝石的领带别针,感谢他的悉心照料。

萨拉热窝的枪声终于导致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全面爆发,陶醉在工业文明巅顶的人们陷入了工业技术给人带来的前所未有之屠戮中。

第一次世界大战是1914年到1918年期间进行的人类历史上最初一场世界范围的战祸。虽说战事主要发生于欧洲,而且战场主要集中于法国北部、俄国西部以及巴尔干半岛。但是,这场战争则卷入了几乎所有的列强,而且各国动用了其所有力量,包括科学家的研究成果、工程师的创意、产业工人的劳作乃至宣传鼓动家的文笔,这股汇聚着力量的洪流形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初的、影响更是遍及整个世界的“总体战”。这场战争给全人类带来的灾难和毁灭可谓亘古未有,同时战争还荡涤了整个原有的社会秩序。其影响堪称是决定性的,无论是政治格局,还是人类整个社会结构、文化生活、意识形态等各个领域在这场大战以后,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一次世界大战是在传统军事思想和体系下展开的,然而由于军事技术的腾飞而造成的巨大破坏力,使得整个战争却以付出当初根本无法预料的牺牲和浩劫而结束的。在长达四年的战争期间,推定死亡人数为战斗人员阵亡900万,平民遇难1000万,2000多万人负伤,战争造成了严重的经济损失,据估计损失了当时币值1700亿美元的巨额财富。

“第一次”这个称呼的出现,是因为有了第二次。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以前,由于这场战争的规模之大可谓空前,人们当时就将其称为“大战(the Great war)”,虽然以后还爆发了规模更为巨大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但是时至今日如果单纯叫the Great war,所指的都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战争期间,人们也开始叫这场波及全球的战争为“世界大战(World War)”了。由于这场战争破坏巨大,有人甚至将其称为“终结一切战争之战争(The War to End All Wars)”。而当时的中国或者日本,由于因为这场大战主要在欧洲展开,也有不少人将其称为“欧战(War in Europe)”。

在大战期间的海上,战事由海面开始全面向水下和空中扩展,成了传统意义上单纯水面舰艇决战的最后舞台。无论在北海的寒波和迷雾中破浪前进的巨大舰队,排开长达十余公里纵列倾吐炮火的壮美画面;还是秉承超人的智慧和勇气,驾驶设备贫弱的潜艇长驱敌巢挑战钢铁巨舰那种惊心动魄之情;乃至伪装成普通商船,远离故土千万里进行破交战那些伪装巡洋舰的骑士风范,却构成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海战的一幅又一幅传奇的画面。同样,无限制潜艇战的肆虐,炮击不设防港口的舰队,盲目轰炸市镇的飞艇,却又是那么鄙夷而让人不齿。那些由于国力急遽强盛而企图挑战世界秩序的狂妄君主,那些造成无谓牺牲的拙劣指挥,又是那么值得让后人发以深思。

这便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大海。

战争爆发后,冯·哈泽上尉将那枚贵重的领带别针捐献给了红十字会,以后他在德国战列巡洋舰“德弗林格尔(Derflinger)”号上担任枪炮长,参加了日德兰海战。战争结束后,他还著有非常丰富的回忆书籍,瓦伦德爵士留给他的签名照片就出现在他一本名为《基尔与日德兰》的书中的扉页之后,而爵士已于1917年病故。在那本书中,他留下了这样的记载,在英国舰队离开基尔港后,瓦伦德爵士给德国舰队发了一封电报:

“曾为友者永为友!(Friends in past and friends for ever!)”[1]

【注释】

[1]Hase G.von(Translated by Chambers etc.):Kiel and Jutland;(London,Skeffinton & son,ltd.,1921),p.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