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德国海军旗必须在日落之际降下!
1918年11月15日夜晚,德国轻巡洋舰“柯尼斯堡”号停于英国福斯湾港外,天色漆黑浓雾弥漫,不过港内还是可以看到停泊有一列列英国无畏舰巨大的姿影。
晚上19点,一名身着德意志帝国海军少将黑色制服的瘦高个在4名幕僚的伴随下,由交通艇带到了一艘巨大的战列舰边。当他们一行刚刚登上这艘战列舰的柚木甲板之际,随着一阵声响,几束刺眼的光柱猛然将他们照得惨白,这几名德国军官不由得发出了一些震颤。
这些光束以外依然是一片漆黑,这些人还是可以看到有两名佩剑的英国海军军官默默给他们发出了跟上的手势,而在甲板的前方,一整列海军陆战队军人肃立不动,只有他们枪上的刺刀闪烁着寒光。
这艘战列舰便是英国大舰队总司令官贝蒂海军上将的旗舰:“伊丽莎白女王”号。
5名德国军官被带到了灯火通明的军官餐厅,这张餐桌的首席坐着一位年轻的海军将领,一顶军帽依然漂亮地歪戴在他的头上,他背后的墙上赫然挂着描绘纳尔逊子爵在尼罗河以及特拉法尔加胜利的油画,而餐桌上则放置着一个青铜的雄狮雕像。这似乎在暗示这位将领从开战伊始到赫尔戈兰湾,从多格尔沙洲再到日德兰海战,直到他担任目前职务为止所乘坐的旗舰之名。他就是年方47岁的英国皇家海军大舰队总司令官、海军上将戴维·贝蒂爵士。
看到德国人站立在门口,他站起身来注视片刻,眼光直逼着为首的那名海军少将,而后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海军少将胡戈·莫伊雷尔。”
“你是被冯·希佩尔海军上将派遣,为了商谈有关交出德国舰队以履行停战协议而来的?”
“是。”
“你的凭据何在?”
当来者递上一些公文后,贝蒂看后才让他们落座,来人是德国公海舰队原第四战列舰分舰队代理司令官,曾经指挥过攻占芬兰的德国海军少将莫伊雷尔(Hugo Meurer),他根据英方的要求,受希佩尔的委托前来商讨德国舰队的停战细节。于是,一次决定德国舰队命运的谈判开始了。
这场会议一共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此后根据贝蒂的回忆,当他看到这几个满脸土色的德国军官,他心中也时常有恻隐之心浮现,然而他心中的一个声音还是在提醒着他“不要忘了卢西塔尼亚……”
他提出了让德国人交出舰队的严苛要求,而莫伊雷尔少将则哀叹着,他担心水兵会不服从,他们首先要填饱肚子……

在旗舰“伊丽莎白女王”号上,英国大舰队总司令官贝蒂海军上将与前来乞降的德国公海舰队司令官希佩尔上将的代表莫伊雷尔海军少将商谈受降事务。
最后,德国人终于接受了在21日将舰队主力带到福斯湾的要求。临行之前,贝蒂让这几名德国军官吃了顿饭。根据当时“伊丽莎白女王”号舰长查特菲尔德上校的回忆,一整条羊腿被这5位吃得只剩骨头。而有一名军官临走时还环顾四周,顺手将什么东西迅速放进了大衣口袋。他离开船舱时一位值勤的海军陆战队员将其喝止,在那大衣口袋里发现的是一块切达干酪。[1]
1918年11月21日一清早,英国大舰队的全部出动,整整13个分舰队,总共33艘战列舰(包括5艘美国舰)、9艘战列巡洋舰、27艘巡洋舰以及好几个驱逐舰队,全部370艘大小舰艇排成两个巨大的纵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福斯湾。这些舰艇都高高地挂上了战斗旗,仿佛前去参加一场决战。8点30分,在梅岛以东35海里之处,远远望见由带着系留气球的英国轻巡洋舰“加的夫”号率领着德国公海舰队排成一路纵队缓缓驶来。
根据18日贝蒂上将提出的要求,德国公海舰队被指定的七十多艘舰艇已经都卸下了包括小火器在内的所有的弹药,拆除了所有的火控装置、瞄准装置以及炮栓。在海战中曾发挥巨大威力,而且价格昂贵的射击指挥装置被胡乱地堆放在码头。在忙碌完了这些之后,指定的舰艇中除了“国王”号战列舰以及“德累斯顿”号轻巡洋舰因机械故障无法航行,“马肯森”号战列巡洋舰还未完工无法出海之外,将横渡北海,在指定时刻与英国大舰队汇合。公海舰队总司令官希佩尔海军上将不愿意亲自前去,于是他便委派冯·罗伊特海军少将代表他前去。当希佩尔看着这71艘舰艇离开亚德湾的席里希航道时,他不禁喟然道:“我的心都要碎了,但却无能为力!”[2]
这些舰艇在横渡北海之际,V-30号驱逐舰不慎在20日触雷沉没,还有两名水兵遇难,剩余的70艘还是向福斯湾驶去。21日拂晓前,英舰“加的夫”号首先出港,随后贝蒂则亲率整个舰队在日出之际出港,排成了巨大的两路纵队,等待着长年以来的宿敌到来。
贝蒂上将向东望去,这天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能见度在4.35海里左右,一轮红日已经跃出大海,“加的夫”号披着金色的阳光驶出薄雾,随后巨大的“赛德利茨”号战列巡洋舰开始,“德弗林格尔”、“冯·德·坦恩”、“兴登堡”以及“毛奇”号这些他往日的敌手一艘一艘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内。这些舰艇在旭日的映照下,展现了其污浊的侧舷,这些昔日的强有力对手,如今却炮塔朝着前后,炮身无力低垂。这以后跟着的便是冯·罗伊特少将的旗舰,也是当年日德兰海战中舍尔的旗舰“腓特烈大帝”号。随之而来的,则是“阿尔伯特国王”、“皇帝”、“威廉皇储”、“皇后”、“巴伐利亚”、“藩侯”、“鲁伊特波特摄政王”以及“大选帝侯”号,这9艘强大的无畏舰。再后则跟随着7艘轻巡洋舰以及49艘驱逐舰漫长的行列,这里聚集的当是德国公海舰队的精华,而如今却仿佛化作一群被牧羊犬驱赶着的绵羊。
德国舰队的纵列在“加的夫”号的引导下,在相间19300米,长达10.43海里的两列英国舰艇正中间,以12节航速相向驶入,仿佛是在接受一场检阅。而当德国舰队完全驶入之后,随着旗舰“伊丽莎白女王”号上的旗号,大舰队的所有舰艇一齐完成了一个180度调头,而后宛如押解囚犯一般,夹着德国舰艇的纵队向港内驶去。这些舰艇虽然炮口并未对准德舰,但是火控装置全部对准目标,炮弹也都准备上膛,瞄准手将射击目标定在3200到4570米外的德舰之上。
当经过梅岛之时,贝蒂向德国舰队发出信号,让他们提速到17节,但是德舰的回复却是,由于缺乏润滑油,他们无法将航速提到12节以上。
这三列纵队通过福斯铁桥,进入了福斯湾内,而“伊丽莎白女王”号则是最后抛锚的军舰。11点正,随着其锚链的落下,贝蒂向冯·罗伊特发出信号:“德国海军旗必须在今天日落之际降下,未经允许则不得悬挂。”
下午15点37日,残阳在福斯湾的西侧没入地平线,随着“伊丽莎白女王”号上的哨声,英国大舰队的舰旗纷纷开始降下。而与此同时,德国舰艇上的帝国海军旗,也降下了旗杆,再也不能升起了。
在这以后的几天中,德国舰艇接受了英方解除武装的检查,而后则被遣至斯卡帕湾羁留。此时,“国王”号战列舰以及“德累斯顿”号轻巡洋舰修复后前来,V-129号驱逐舰则来顶替沉没的V-30号。由于“马肯森”号无法完工,于是1919年1月9日,新战列舰“巴登”号最后一个到达斯卡帕湾,在湾内的德国舰艇数量成了74艘。在港中担任警戒的英国舰队为包括5艘最新R级战列舰在内的第一战列舰分舰队,这个分舰队的司令官海军中将弗雷曼特尔爵士(Sir Sydney Robert Fremantle)则成了被羁留德国舰队的“典狱长”。

格利布尔所作的油画《1919年6月21日的斯卡帕湾》,这部作品描绘了德国公海舰队主力在斯卡帕湾自沉的场面。
在将大多数官兵遣返回国后,这些舰艇中仅仅留下了最低限额的维护人员,每艘战列巡洋舰200人、战列舰175人、轻巡洋舰80人、驱逐舰则是20人。[3]残留人员是非常痛苦而无奈的,他们不允许上陆,每天不得不在寒冷荒凉的斯卡帕湾对日益衰败的舰艇进行整修而疲于奔命。他们根本无法知道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他们,而决定这些军舰命运的凡尔赛会议则还在无休无止地争吵着。由于战争而耽误了海军建设的法国与意大利垂涎于这些德国军舰,他们心中盘算着各分得其中的四分之一,已经开始建造更优秀主力舰的美国海军对这些锈迹斑斑的德国旧货不感兴趣,而舰艇云集的英国皇家海军则希望将这些德舰悉数销毁。在这种日子里,冯·罗伊特将其旗舰“腓特烈大帝”的状况以“宛如精神病院”来形容。随着舰上出现的一些水兵骚乱,他不得不将旗舰转到了轻巡洋舰“埃姆登”号上。
5月6日,凡尔赛会议的内容大致传到了冯·罗伊特的耳中,会议所决定的对德处置比他想象的要严酷得多,德国海军只能保留15000官兵,不得建造超过10000吨的舰艇,不得保有潜艇……
对本来期待着还能将这些舰艇带几艘回国的希望破灭了,舰上人员的反抗情绪也日趋上升,5月31日,为了纪念日德兰海战的3周年,德国舰艇开始打出红白信号弹来表示庆祝,一些舰还挂起了帝国海军旗。对此,弗雷曼特尔中将并不以为然,认为德国人不过是一时的发泄而已。
然而事实则要严重得多,随着凡尔赛条约中海军条款即将被批准之际,冯·罗伊特已经暗自下了决心,他和柏林方面协商之后,准备让这些已被解除武装、无法行动的舰队实行其唯一可行的“攻势性手段”。6月17日,他与全体舰长进行商议后,准备在必要时候将舰底阀打开而将舰自沉。
1919年6月21日随着晨光初现,奥克尼群岛迎来了一个晴朗的早晨,清澈的碧空中看不见一丝云彩,斯卡帕湾内轻拂着习习暖风。这天一早,冯·罗伊特便登上了他的旗舰“埃姆登”号轻巡洋舰。这天他的装束特别讲究,身着全套佩满勋章的礼服。早晨10点,对德国人暗中进行的这一系列策划一无所知的弗雷曼特尔中将还在指挥舰队出海进行训练,冯·罗伊特目睹着第一战列舰分舰队的5艘强大的R级战列舰在两艘轻巡洋舰以及9艘驱逐舰的伴随下离开了湾口。这时港里残留的英国舰艇只有两艘驱逐舰、7艘拖网渔船以及数艘漂网渔船等。
这天上午的10点稍过,“埃姆登”号首先挂出了国际信号旗D与G,旨在让其余各舰派人在舰桥等候进一步指示。到11点20分,冯·罗伊特通知其信号兵,挂起事先约定的信号“第十一节。确认。(Paragraph E1f.Bestätigen.)”,“第十一节”是德国人喝啤酒时常用的俚语,意为开瓶畅饮,这便是他对全体舰队发出准备自沉的信号。于是,德舰开始挂起了被禁止的德意志帝国海军军旗,还有的在发出灯光信号将这个消息传递给所有舰艇。中午时分,所有74艘德舰都得到了这关消息,并全部挂上了德国海军旗。[4]
而与此同时,军舰本身也发生了变异。最初是“腓特烈大帝”号的侧舷出现了绿色的水流,混浊的泥水开始被卷上了海面,而军舰也开始侧倾,很快地,舰上的桅杆、烟囱以及主炮都没入了水中,随着强烈的声响,红色的舰底翻转到了水面,掀起了两个巨大的漩涡,其时刻为12点16分。
而后,其余各舰也纷纷东倒西歪地开始下沉,德国水兵都打开了军舰的海底阀,打开了水密隔舱。在汹涌的水流下,这些军舰都快速地沉入斯卡帕湾的水中,最后一艘沉没的大舰为“兴登堡”号。时间大约到了下午17点,所有的主力舰中,只有“巴登”号是搁浅在海滩上,而巡洋舰则沉没5艘搁浅3艘,所有的50艘驱逐舰中,便有32艘沉没,其余也都触礁搁浅。
留在港内的英国舰艇忙作了一团,有的设法阻止德国水兵的自沉作业,还有的设法将船拖到浅滩,在这个过程中还发生了枪击,“藩侯”号舰长舒曼(Walter Schumann)少校以下9名德国人被打死,16人负伤。12点20分,弗雷曼特尔中将接到了紧急电报,他匆匆率舰队返回。等他在14点30分赶到之际,事情早已无法挽回。他的旗舰“复仇”号将还在救生艇上的冯·罗伊特少将打捞上来。这天晚上,在英国战列舰冰冷的钢甲板上,1774名德国官兵只能和衣入睡,英国人并未给他们发毛毯。
公海舰队的精华至此灰飞烟灭,残存的德国舰艇也遭到了战胜国进一步的瓜分,提尔皮茨兴建的公海舰队淹没在了历史的洪流之中。不过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多年来与其隔北海而对峙的英国皇家海军大舰队,在斯卡帕湾自沉事件两个多月前的4月8日,被重新改组为大西洋舰队,先行走完了自己的历史行程。
这天出现的死伤可以算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最后的流血,而这1774人之后则被送上岸,因破坏停火协定而作为战俘暂作关押在尼格岛。一个星期之后的6月28日,凡尔赛条约在镜厅签署,而这个镜厅也恰恰是俾斯麦在48年前创建德意志帝国之地。此时此刻,俾斯麦倘若泉下有知,不知又会如何叹息,他当时在建立统一德意志帝国之际,从1871年任帝国宰相到1890年被迫辞职的20年间,始终以稳健温和的风格扮演着维持现状的角色,始终以稳定欧洲的秩序,缓和紧张局势,尤其注意避免与英国在海上发生冲突为其长期政策,然而统一的德国却并没有按照他设想的轨迹得以和平发展。
因此,从这个角度,我们也不妨作一个回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海上战场上,给我们现在会带来什么启迪?
如果新兴德意志帝国能够平稳地顺着其开国元勋俾斯麦所设计的外交路线发展下去的话,德国乃至世界的命运将完全会是另一个景象。然而不幸的是,德国新君威廉二世这位海权论的虔诚信徒,在其即位后不久便摒弃了俾斯麦审慎的外交政策。他盲信德国的实力,不仅在陆上将俄国了推向法国一边。同时,由于当时的德国国民产值大有赶超当时世界的头号强国英国之势,而且技术力量雄厚,因此威廉二世狂妄地认为大英帝国已经衰弱,德国可以取而代之,于是德意志帝国开始扮演一个世界秩序破坏者的角色。威廉二世未顾及北海是德国唯一的出海通道这一事实,却不惜大力扩张海军以挑战英国的海权,喊出了“德国之未来在海上”的口号,并宣称“要让海神的三叉戟掌握在我们的手中”。其海上力量急遽膨胀,触动了以海洋立国的大英帝国之禁脔,使得这个普鲁士的传统盟邦化友为敌,双方展开了炽烈的造舰竞赛。于是德意志帝国再也没有了俾斯麦时代在外交上的主动,反而同时在陆地与海洋陷入了深重的包围之中,而造成这个包围圈的,恰恰是德国自己。
德意志帝国的宪法体系与英法等国根本不同者,在其皇权至高无上也,故威廉二世之冒险政策无法被有效地遏制。其军队究其本源看,并非一支国家的军队,而是“御林军式的权力工具”。而且德国的教育中,狭隘的爱国主义让德国国民普遍抱有德意志民族至高无上的偏执之情,少数有世界眼光的政治大师不是备受冷落就是被驱逐出国。在这样的政治体制以及民风之下,多少人为德国海军的强大而狂热,然而这支舰队的建设却远远超出了德国财政的极限。例如1901年冯·比罗担任帝国宰相之际,便依靠大幅度提高谷物的进口关税获得财源,使得小麦的价格从每吨3.5马克一跃而升至5.5马克,将负担完全转嫁到国民的肩上。[5]海军预算在1900年便占整个预算的25%,到了1905年又涨至35%,而到了1911年更是达到55%![6]虽然当时德意志帝国的GDP已经超过英国,但是德国同时也要维持一支同时应对法俄两大陆上强国的庞大陆军,海军预算在相当程度只能通过债券市场获得贷款,使得德意志帝国本来就脆弱的财政体系更是雪上加霜。(https://www.daowen.com)
孙子在其《军形》篇中有云,“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德国在本身并未立于不败之地的情况下便叩开了世界大战的大门。英国军事理论家利德尔-哈特在其著作中称:
事实上,如果未来的历史学家必须挑选一个第一次世界大战决定性的落幕之日,它可以选择1914年8月2日。这是战前,当时英国甚至尚未行动。这天凌晨1点25分,丘吉尔下
令动员英国海军。虽然英国海军在大战中未曾缔造与特拉法尔加相提并论的战绩,但是比起任何其他因素,它为协约国赢得战争营造了更多的可能性。英国海军是封锁中欧同盟国的工具。当战争的迷雾在战后岁月中逐渐散去,真相益明之际,海军封锁行动已愈加显示份量,它在抗敌奋战中的决定性作用也日益彰显。……它促成德国“大后方”最终的崩溃。且先撇开德国革命影响军事失败,或军事失败造成革命的程度不谈,不可捉摸、又无处不在的封锁,确实渗入了军事成败的每一考量之中。[7]
英国采取了行之有效的深远封锁战略,使得德国海军逐步削弱英国海军,在最后的决战中一举击溃对手夺得制海权的战略陷于失败,耗资巨大的德意志帝国舰队最终无法发挥什么决定性作用,便在几名饥肠辘辘的军官与胜利者的商谈下,如同由牧羊犬驱使的绵羊般被押赴英国本土,到头来还是无可奈何地在斯卡帕湾随着自沉的信号而找到了归宿。
美国历史学家戴维·凯泽(David E.Kaiser)有云:
“德意志帝国是最初的,但绝非最后一个因痴迷于自身实力却对其滥用而导致灭亡的现代国家。(Imperial Germany was the first but not the last modern state to succumb to the fascination of its power while ignoring the constraints upon its use.)”[8]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另一个有趣的案例是日本帝国,这个新兴而一昧师法老牌殖民帝国,以“不能误了班车”的急躁心态闯入战场的国家。日本当时与英国还保有“英日同盟”,而其目中映出的便是德国在远东以及大平洋岛屿的殖民地,开战伊始除了登陆山东以外,还迅速猎取了太平洋上的德国属岛,其势力急遽扩张,遭来了包括其盟国英国在内相关各国的戒心。虽然通过这场战争,日本由债务国一举变成债权国,工业生产力增加4倍以上。它的实际工业产量增加1.8倍,出现了以出口工业为中心的新建扩建企业高潮。随着海上运输的增加,运费与租船费用也大幅度上升,带来了海运与造船业的繁荣。1914年底,日本拥有汽船2331艘,185万余吨。至1918年底,即增至2865艘,248万余吨。而造船工业则从1914年建造5.2万总吨的世界第六位上升到激增至1918年的42万总吨,竟超过七倍而跃居世界第三位,船台数由20增至157个。曾任三井物产公司船舶部职员的内田信也,在退出三井后,1915年以仅有的一艘汽船建立内田汽船公司,次年即乘战争景气扩大为16艘汽船,红利高达股份额的6倍,1918年更以200万日元建立内田造船厂,成为船舶业暴发户的典型。[9]但是这种疯狂扩张使得日本走向了成为新的世界秩序破坏者之路,不仅导致了英日同盟的破灭,而且最终还使得日本帝国自己也踏上了德意志帝国同样的覆亡之路。
耐人寻味的是,在19世纪末,大洋彼岸的新兴工业大国美国虽然也已经和当时的德国一样,在工业以及经济上取得了巨大飞跃而赶超了英国,却并未公然与英国争夺海权或者殖民地,并没有去直接触及老牌帝国的核心利益。但是美国却是通过其他手段,比如典型的门户开放政策,以此来对抗殖民帝国的垄断,试图获得贸易的空间。而在战争期间,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博士具有强烈的理想主义精神,号召这场战争的目标是“捍卫人类世界的和平与公正原则,对抗自私和独裁的强权”,并阐述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十四点和平原则》,该原则首次论述了关于成立国际联盟的想法。
《十四点和平原则》中含有重要的一个款项便是所谓航行自由:“在领海以外的海域进行航行的绝对自由权,无论平时和战时都应如此,除非为了强制执行国际协议而采取国际性行动,关闭部分或全部海域。”[10]这事实上是对英国海军企图通过海上封锁打击敌国经济手段的一种否定。英国一直谋求在任何地点阻止和搜索任何船只的合法权力,而不管这些船只是否属于中立国家。如果发现有运往敌对国家的禁运品,就可以拘捕该船,并将其扣留在英国港口;禁运单上的货物可以不加通知就单方面予以没收。放弃交战国的权利并且将其委托给某个尚未成立的国际机构,就将否定英国在欧洲大陆以外的战略地位,并且威胁整个大英帝国的交通体系。
于是在凡尔赛会议上,对这点英美两国出现了尖锐的分歧。英国首相劳合-乔治曾告诉威尔逊总统的代表:“大不列颠将以它的全部才智保持一支优于美国或任何其他强国的海军。”但是他却得到了一个明确的答复:美国或任何其他国家“都不会屈服于大不列颠完全控制海洋的野心,就像不会屈服于德国控制陆地的野心一样。英国越快承认这一事实,对它就越好”。威尔逊的发言人还加了一句明显带有威胁性的话:如果需要,美国能够而且决心超过英国的海上力量或者地面力量,或者在这两个方面都超过英国。[11]
事实上,当时美国早已批准了建造强大舰队的三年计划案,而此时的英国在历经四年战争之后已经国力疲惫,再也没有战前面对德国挑战这般的实力。最后两国勉强达成了一项协议:英国支持建立国际联盟,美国在造舰方面作出让步。正是由于威尔逊总统为创建国联所作的努力,在1919年他荣获了诺贝尔和平奖。
美国海军在大战中“无智名,无勇功”,并未多大显赫的战绩,而在战后的华盛顿会议上,反而获得了与英国海军同等的地位,其原因何在确实值得我们思考。孙子有曰:“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故能为胜败之政。”方能“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
通过第一次世界大战,海军本身也发生了巨大的变换。原来仅停留在海面的二维空间,随着潜艇和航空兵发挥出巨大的潜能,分别向下深入海下,向上扩展至空中,形成了广阔的三维空间,而且两栖登陆的技术也由于加里波利之鉴,反而引起了反思而得到了发展。
然而,在战争开始之际,对于海战可能会出现的这种变化人们却并未深入研究。比如潜艇中蕴含的巨大潜能直到战争开始后才被广为认识,不过却无法找到合适的方法加以应对。称潜艇作战的最有效遏制力量恰恰在于潜艇自身的性能以及数量不足亦非为过,若非英国最终还是采用了护航体系,世界大战的进程也许还会被改变。
海军航空兵虽然不如潜艇那样对整个海上战场造成巨大震荡,但是这只是时机未到,到了战争末期,贝蒂上将已经策划用舰载鱼雷机对德国军港实施空袭了。
对于潜艇以及航空力量在专门的章节已经专门做了总结,因此,这里我们再度将目光转向传统的海上钢铁巨兽,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海战,由于航空力量尚处于起步状态,可以说是将军舰能力发挥到极致的最后一次海战。
值得一提的是战列巡洋舰这个舰种。纵览整个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海战,除了日德兰海战中有限的一段时期,英德双方建造的大量无畏战列舰并未真正进行过决战,即便日德兰发生战斗也并未取得决定性结果,没有一艘无畏舰是被对方的舰炮所击沉。这与十年前日俄战争时期的海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原本是作为主力舰队侦察力量的战列巡洋舰却发生了数次大规模的战斗,并且取得了巨大的战果,从德国的“戈本”号取得的战略效果,到赫尔戈兰湾、福克兰、多格尔沙洲之战,直到在日德兰的对抗。当然,在日德兰战场上英国的战列巡洋舰暴露出了严重的脆弱性,拿贝蒂本人的话就是“我们这些该死的船今天似乎出了问题”。3艘价格昂贵的巨舰在顷刻间便带着舰上的千余名官兵爆炸沉没。对此有人便认为战列巡洋舰是一种带有缺陷的军舰,是其缔造者费舍尔勋爵的严重过错的产物,但是笔者却认为不然,甚至可以说第一次大战中的水面舰艇中,战列巡洋舰反倒是一种最为有效的舰艇之一。
战列巡洋舰究其性格,拥有与无畏舰相当的炮火,并在速度上对无畏舰具有4节左右的优势。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为了达到这样的目标,必须作出牺牲,而最早被牺牲的,便是装甲防御了。
不过,在英国完成“虎”号之后,便暂时中断了战列巡洋舰的建造,在海军大臣丘吉尔的倡议下,建造了计划航速25节的伊丽莎白女王级战列舰,由此揭开了高速战列舰的时代。虽然此后英国还建造了若干航速超过30节的高速战列巡洋舰,这不过是战列巡洋舰的回光返照。随着动力技术发展,真正退出历史舞台的是那些低速的战列舰。而根据日德兰海战的经验与教训,出现了所谓的“后日德兰”型舰,不过是将战列巡洋舰融合入高速战列舰这个新的范畴内。以后随着舰队航空母舰的出现,能够伴随特混舰队的,也只有战列巡洋舰或者高速战列舰。比如在太平洋战争中,在日本联合舰队中发挥最大作用的,便是4艘本是战列巡洋舰的金刚级。
同样经过四年的战争,巡洋舰也得到了发展,英国在战争末期设计的所谓改伯明翰级轻巡洋舰标准排水量达到了9750吨,装备7门7.5英寸主炮,航速则达到31节。这级巡洋舰的最早一艘“卡文迪许”号在建造过程中被改成轻型航空母舰“惩罚”号,并于1918年10月竣工。而真正作为巡洋舰完工的则是战后1919年7月服役的“霍金斯(Hawkins)”号。也有人将其称之为巡洋舰中的无畏舰,且不管这个称呼是否恰当,日本为了相对应,当即设计了装备8英寸主炮的古鹰级巡洋舰。而到了1922年的华盛顿会议上,各国能够拥有的巡洋舰的最大排水量和主炮的数量被人为限制,而1930年签署的伦敦条约中,又将轻巡洋舰中火炮口径高于155毫米者定义为A级巡洋舰,或者通称为重巡洋舰;而以下者则被称为B级巡洋舰,或者轻巡洋舰。如此轻巡洋舰的定义发生了变化,形成了两个新的舰种。
另一种在战争中迅速发展的水面舰艇便是驱逐舰,驱逐舰原来是作为一种用途极度单一化的舰艇而设计建造的。正如其原名“雷击舰歼击舰”一般,最初其任务不外乎是歼灭小型鱼雷攻击舰,也就是雷击舰之用,不过事实上驱逐舰充其量不过是雷击舰的扩大型而已,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大多数海军事实上也并无驱逐舰这一舰种。不过,随着战争期间,驱逐舰发挥的作用绝不仅仅限于作为主力舰艇以击退敌方雷击舰艇,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其本身却往往扮演一种更为强大的雷击舰艇的角色。因此,驱逐舰是在存在意义上,将雷击舰从海战舞台上驱逐了。除此以外,驱逐舰还实施布雷、保护补给线等行动,并装备扫雷工具作为扫雷舰艇使用,甚至直接支援两栖登陆作战,在各方面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其中尤其令人瞩目的是,则是在充当反潜舰之时所展示的理想效果,使之成了反潜作战的主力舰艇之一。这样,驱逐舰从通常500吨左右迅速扩大到1000吨以上,从专业化的小型舰艇进化为一种“海上多面手”,一跃而成舰队的重要组成部分。
其他的各种专业舰艇也开始在战争期间开始出现、完善和成熟,比如登陆舰艇、水雷作战舰艇、护航舰艇以及火各种辅助舰艇。可以说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使得以后的海战呈现出了更为纷繁多姿的色彩。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奥地利成了一个内陆小国,失去了海岸线以及全部海军。德国海军仅允许保留前无畏舰6艘、老式轻巡洋舰6艘以及驱逐舰12艘,完全成了一支沿岸型海军,而航空母舰、飞机、特别是潜艇则完全属于禁止拥有的对象。
而属于战胜国的法国也由于遍受长年战火,早已疲惫不堪。意大利则不管是经济还是政局都陷入巨大的混乱,法西斯的阴影开始出现。昔日日不落大英帝国同样失去了以往的荣耀,当年英国海军称雄七大洋,曾经在这支海军下主导的世界秩序显然已经成为过去。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胜利,已经不是仅靠英国主导便能赢得的了。大战胜利的钟声,同样也宣告了“不列颠统治下的和平(Pax Britainica)”成了过去。
然而,旧的战火刚刚熄灭,新一轮海上竞赛的发令枪又被打响了,而这次的主力选手则是在大战中发展最快、获益最多、付出代价又最少的美国和日本。气色已衰的老霸主大英帝国不甘落后,也竭尽全力披挂再上。不过对在战争中筋疲力尽的英国而言幸运的是,1922年的华盛顿会议算是给这次赛事喊了停,但这充其量不过是一次暂时的休止。
这次暂停也并未维持多久,由于日本早早退出海军裁军会议,长达大约十四个年头的“海军假期”终于在1936年12月打上了一个句号,自此,海军列强又一同开始了新的一轮海军竞赛。在此时,又有一支力量闯入了赛场。由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火揭开了“潘朵拉之盒”,释放出了更多的灾祸,1933年一名身着褐衫的原德意志帝国陆军下士在狂热群众的支持下,揽取了比当年的德意志帝国皇帝更大的个人权力,在帝国的废墟上建立了新的国家。新德国海军总司令官为雷德尔海军元帅。虽然原来德意志帝国海军的白色海军旗不再升起,换上的却是红色的纳粹海军旗。这位原希佩尔海军上将的参谋长还呕心沥血提出了一份被称为“Z计划”的德国海军重建方案,这项计划包括10艘战列舰、12艘装甲舰、4艘航空母舰、5艘重巡洋舰、16艘轻巡洋舰、22艘侦察巡洋舰、158艘驱逐舰以及雷击舰以及249艘潜艇。
不过,还在这个计划完成之前,新的战火重新在世界上点燃,号称“终结一切战争之战争”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既没有结束战争也没有结束暴政,却不过是一场更大战争的导火线。一度忙于打捞德国沉船的斯卡帕湾再度樯橹云集,全世界的七大洋上,又将燃起新的战火。
【注释】
[1]Massie,R.K.:Castles of Steel;(New York,Ballantine Books,2003),p.780.
[2]Massie,R.K.:Castles of Steel;(New York,Ballantine Books,2003),p.782.
[3]Van der Vat,D.:The Grand Scuttle;(Edinburgh,Birlinn,2007),p.135.
[4]Van der Vat,D.:The Grand Scuttle;(Edinburgh,Birlinn,2007),p.170—171。后续的德文原文来自相关资料。不少读物称德舰之自沉信号为“彩虹”,其出典不详,查阅了多种资料都无此记载,当为谬误。
[5]羲井博:『カィザ一:ドィツの世界政策と第一次世界大戦』(東京;清水書院,1976),第58页。
[6]默里等编,时殷弘等译:《缔造战略:统治者、国家与战争》,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2004,第258、271页。
[7]李德哈特著,林光余译:《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第424页。
[8]Kaiser D.E.:Germany and the Origins of the First World War,Journal of Modern History,1983(9),no.3,p.474.
[9]周启乾:第一次世界大战与日本经济.《历史教学》,1994,no.9,第14—17页。
[10]President Woodrow Wilson's Fourteen Points:http://www.usa—presidents.info/speeches/fourteen—points.html
[11]豪沃思著,王启明译:《驶向阳光灿烂的大海》,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1997,第38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