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与作者创作智慧的提升

三、禅与作者创作智慧的提升

本节希望将禅理引入文学创作,以期继承中国传统理论资源,探索创意写作的本土化。

“禅”是“禅那”的简称,梵语“dhyana”的音译,简称为“禅”。它是一个佛教用语,是佛教所讲的“六度”之一,这“六度”分别是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那、智慧,“度”是“到彼岸”的意思,通过这六种方法可以到达与此岸相对的彼岸,即极乐世界。作为佛教最基本的修行方式之一,“禅那”一般指的是把自我的心念收摄住,不向外攀缘,对自我进行内观。中文将“禅那”意译为“思维修”或“静虑”。“思维修”的意思是说通过思维心念的释空而达到定心,“静虑”指的是通过安定心念而生得智慧,静即定,虑即慧。通过这两层含义,我们发现,“禅那”是一种定慧相生相伴的状态。

作者的智慧保护着他的创作,不仅保护着他的创作状态,还保护着他的创作层次,那么这里的智慧究竟指的是什么呢?说到底,就是我们看待事物的方式。

第一种是改变我们的“名相分离”的思维方式。现代人大多数被裹挟进一种快节奏的生活中,很多事情来不及体验就有了先验的判断,这个判断的依据是概念而不是经验。这样的结果使我们活在概念的世界里,感受力急剧退化。见了什么东西,先贴标签,然后用标签去引导感受,标签贴错了,感受完全不是自己的,这就造成了分裂。这也就是佛教所讲的“名相分离”,名称和实相之间是分离的。问题就出在这里,名字本来就是我们贴上去的一个标签,是我们为了方便认识事物,给它赋予的一个语言符号。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其实不见得和我们有直接的关系,叫什么其实都无所谓。所以关键在于有没有那个实物,实物能安上这个名字,有没有那种经验能安上那个概念。佛法是突破和超越自我,先中立地去感受,继而总结概念,然后继续感受。我们接受了大量的概念系统,我们需要停下来恢复我们自身的感受。禅坐就是一种恢复我们自身感受的过程。其实这就是作家和理论家一个非常重大的区别。作家是讲感受力的,他一开始就不落名相,反而没有割裂名与相;而理论家往往是以概念推演概念,概念就是抽象出来的,一有概念就是名相分离。只有很少数的理论家是能够把感受和概念统合起来,超越名相的。

第二种是改变我们的“能所对立”的思维方式。二元相对是人类认识事物的基本思维范式。例如,说这里有个杯子,那么一定是指有个叫杯子的东西与周围其他东西有所不同。让杯子与周围环境这样对比起来,才可以说有个杯子,或者说杯子存在。这样的认识方法,就是以杯子与周围环境二元相对为基础的。传明法师认为:“更为基础的二元是我们将自己与周围的环境、他人等相对。这样的相对,从心行的角度去看,就是将自己作为‘能动’的一方,简称‘能’,与被我们‘所认知’的一方,简称‘所’,相对立起来。这个对立简称能所对立,有时候也叫作心—心所对立。或者叫心境相对。”[20]我们把“能所对立”以后,就会产生好多种对立,有心和境的对立、自和他的对立、心和心所的对立。我们追求任何事物,经常抱着有所得的心态,如果有我的话,就有所得,如果没有我的话,就谈不上有所得,也就不会被功名利禄所惑。没有所缘,就没有对象可得。我们通过身上的六扇窗口——眼耳鼻舌身意,不断地延伸到世界里去,去感受外在事物,但是我们的感受都是有局限性的。因此,传明法师认为:“能所对立进一步具体到心与境的连接上来,就有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与色香味触法六尘的相对,统称根尘相对,这些都是最基本的相对在不同侧面的表达。”[21]“能所对立”和“根尘对立”使我们迷惑于四相,看不清事物的实相,这大大局限了我们的思维。

我们提到了这两种智慧,那要如何获得这两种智慧呢?通过对禅理的研究我们发现,止心止念是最好的修慧方法。

止心止念,就是为了要对抗我们日常的惯性心态,让我们的心更加集中,心无旁骛地去处理该处理的事情。我们的日常心态之所以涣散,没有章法,主要是因为我们的心持不住所缘境。所缘境就是我们的心所面对的对象。一是流动相:所缘对象不停地变化,用新的代替旧的,构成一个流。如狗熊掰棒子,江河奔流,称流动相。二是局部相:所缘境是小相,是局部。我们可以认识张三李四,却不能直接认识更多的人。我们的心总是为物所役却不能役物,每天眼睛一睁开来就开始向外攀缘,尤其是在通信如此发达、信息如此灵便的今天。我们总是用新的代替旧的,眼前的代替方才的,这些流动相很容易把人的意识带走,让人不自觉地跟随,这些不仅造成了心理上的疲惫,而且耗费了大量的精力。此外,做这些事情时,人大多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自己不知自己在干什么,就好像自己并不由自己控制,但是心理定式一旦形成又很难改过来,这就容易造成对所缘境的依赖,没有对象的时候心里就开始发慌,丝毫不能忍受寂寞,也就失去了走向内心的机会。(https://www.daowen.com)

我们知道,任何一位优秀的作者,一定是能够平心静气跟自己内心进行对话的。心理定式还造成了另外一个问题,即便我们在意识层面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严峻性,认识到我们不应该轻易地被事物带走,可即便是心想到了,身体却不听话,心敌不过身,这就是禅修能够弥补的地方:第一是要能够认识到这些无非都是幻象,第二是要能够做得到不跟随。与流动相相关的是局部相,因为纷繁的流动相让我们应接不暇,所以我们便经常采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对所缘境进行一刀切、贴标签,用特征或者表象取代了本质,这样就不能认识到事物的复杂性、深刻性和丰富性,那么自然不能洞悉人事和社会现象,文学描写也就不能深入人心。因此,倘若我们能安止下来,我们就可以不被流动相所牵引,不被局部相所蒙蔽,我们观照的世界是完整的世界,我们的写作境界也会得到提高。

禅修还必须注意理入和行入的问题。理入只是知见上面的,还必须通过实践去验证知见。理入不是开悟,理入只是让人们建立起正见。禅修并不在于我们能想到多少,关键在于我们能做到多少。

行入比理入要深刻得多,行入就是践行,而禅的行入更侧重于我们内在的行为,去观察到我们的心念发生的轻微的运动,它们有自己的运行机制,就像是在滚雪球,一点点地被观察到,一点点地变大。修禅还让我们突破意识层面的极限,我们认为我们的心是能动的,如果我们执着于那个能动性为我,那就会陷入我执;如果我们能够不执着于那个能动性为我,就能够释放它,让它活灵活现,让它鲜活地展开。这样的展开只是一个如是的缘起而已,没有加任何概念。只有把我们的控制欲和执着去掉之后,我们才可以进入更加精细的地方,这个地方就是解脱之境。它有很多细微的面相,比如禅定里面有内受定、内受感定,包括我们的思维和思想等等。它可以把我们的蠢蠢欲动的心完全封闭掉,不跟外界接触,这种状态叫“内守悠闲”;同时它也可以直接伸展出去,跟周围的环境融合,这种状态叫“和光同尘”。

有没有真正的行入将会导致人的生命运转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方向,有些人向上走,有些人向下走,生命的高低取决于人的心行层面。禅宗有句话:“悟了还同未悟时,依然还是旧时人。不异旧时人,只异旧时行履处。”从外在看,悟了好像跟没悟也没有什么区别,但它后面所说的一句话表明:亲身体验到的和没有亲身体验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在外表上看来,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是心所达到的深度和广度已经不可以相提并论了,后面的是一种纯粹的不二境地。禅宗中还有一个著名的公案:到底是风动还是帆动?六祖就说:“不是风动,不是帆动,仁者心动。”这个公案往往被认为是佛教唯心论的典型。可是六祖在这里侧重的并不是唯心唯物,因为佛教是讲究不二论的,何谈心物之分!六祖只是说在风动或者帆动这件事情上,心参与了进去。倘若心没有参与进去,那么也就不会提出风动或者帆动的问题。风是一个因缘,帆是一个因缘,观察到心也是一个因缘,它就是因缘和合而导致了这样一种现象。因为他们忽略了自己这颗心,六祖只不过要提醒他们,须向内求法。我们这里提到的行入,就是要向内求法。

我们主张将禅修纳入文学创作活动,尤其是“生活禅”的理念,以实现真正的行入。“生活禅”就是不拘一格地修禅,处处不离修禅,在生活中的每时每刻,在不脱离工作和生活的情况下修禅。早上眼睛即将睁开,便开始觉知,睁眼、翻身、起身、下榻、穿鞋、刷牙、漱口、洗脸……有条不紊,每一个动作都应该保持觉知。比如吃饭可以食禅:怎样拿筷子、怎样送、怎样咽,细枝末节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动作之前必有动机,这样就可以吃出每一口饭的味道。走路可以行禅:如何抬步、跨步、落脚等。推而及之,睡觉可以卧禅,这样生活才处处有禅意。“生活禅”道理很简单,只是行动起来很难,要持之以恒地练习。我们必须明白,创作绝不只是埋头伏案这么简单,智慧的提升一定是在更广阔的生活中完成的。

那么“生活禅”的作用是什么呢?“生活禅”可以正念(不是一种意念),帮助我们踏踏实实地活在当下。我们经常会感觉到累,那是因为我们一直逼自己“快”,遗忘乃至忽视了很多细节,总是在追求还没有到来的东西。未来的事情是无常的,岂不知只有当下才是真实的,这个世界是一个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停留过的世界。脚步在当下行走,心思却在九霄云外,这种没有价值的心思在我们的内心沉淀,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焦虑。我们需要把自己吊举起来,断绝对过去的盘桓和对未来的妄想。不随妄想而流,要回到当下的意识流。不随不止,不来不去,不出不入。控制住自己,就要使自己的妄想变得冷静,绵绵密密、纷纷扰扰的状态变为收放自如。内修,就是了解自己,继而改变自己。倘若我们以“生活禅”的修行方式,先做一些缓慢的动作,注意走路的频率、说话的语速,注意这些行为本身,经常修行,我们正念的能力会显著提高。禅修就是让自己与自己接触,每一刻都让自己保持对自己的关注,踏踏实实地活在当下。“制心异处,无事不败,制心一处,无事不成。”如果我们能有制心一处的能力,将这样的智慧和心境用于创作,对创作来说将具有非常大的促进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