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存在与创意写作学,或作为生活方式
许多年之后,当沈从文的写作在新中国的大环境中难以为继的情况下吟哦着文学能够带给生命以永恒与不朽的时候,他或许会在书写的过程中有意无意地对多年前偶然间所阅读到的周作人的秀美文章发出万千的感慨。其时,周作人正一个人优哉游哉地徘徊在其用文字所营造的“自己的园地”中,喝着茶,听着雨,悠然地踱步在属于自己的诗意人生境界里,品味生死、命运以及故乡、记忆所带来的人生真谛,完全一副淡然而超脱的禅者形象。“所谓自己的园地,本来是范围很宽,并不限定于某一种:种果蔬也罢,种药材也罢,——种蔷薇地丁也罢,只要本了他个人的自觉,在他认定的不论大小的地面上,应了力量去耕种,便都是尽了他的天职了。”[29]临了,还不忘记宣称,“我们自己的园地是文艺”,这无异于指出文学书写乃是一条通达生活之途的康庄大道,因了文学的书写而能够为人们开辟一方有别于世间喧闹、狰狞、倾轧图景的恬淡自适的天地,可以在其中引吭高歌、怡然自居。“在这样的时候,常引起一种空想,觉得如在江村小屋里,靠玻璃窗,烘着白炭火钵,喝清茶,同友人谈闲话,那是颇愉快的事。”[30]文学所营造的自己的园地给了生命存在以诗意地栖息的居所,哪怕是片刻的遐想,也足以快慰尘世中劳碌奔波的灵魂,从而造就了生命存在之于文学的居持,也即着眼于文学本身而恬然自居,将文学收归于自我生命存在之一隅,甚或直接将之融入生命的整全里,作为生命存在的底色与基石,或者径直地作为生命存在本身。遥想如此的时刻,文学所带来的梦境之感、幻觉之艳、想象之奇,不亚于周作人所念兹在兹的喝茶意境:“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31]在尘世中周旋于与他者之间的尔虞我诈、虚与委蛇,或缠绵于红尘中的灯红酒绿、花团锦簇,也或者流连于小儿女们的你侬我侬、卿卿我我,都只如在时间流逝中飘落的黄叶,作永恒的对于过往的怀旧与记忆,或对他日的甜蜜之告别与相望,却永不能达于一种解脱的、干净的、素雅的生命境界,恰如宁愿用“半日之闲”去换取“十年”之久的尘梦,周作人所彰显出的生命存在之于创意写作学的意义便于焉呼之欲出,或者反过来说,周作人的文学之梦表达了创意写作学对于生命存在的意义便一览无余地呈现出来了。须知,“艺术当然是人生的,因为他本是我们感情生活的表现……‘为艺术’派以个人为艺术的工匠,‘为人生’派以艺术为人生的仆役;现在却以个人为主人,表现情思而成艺术,即为其生活之一部,初不为福利他人而作,而他人接触这艺术,得到一种共鸣与感兴,使其精神生活充实而丰富,又即以为实生活的基本;这是人生的艺术的要点,有独立的艺术美与无形的功利”[32]。“为人生的艺术”恰是周作人对创意写作学之于生命存在意义的点拨,言在此而意在彼,甚至这种言说本身就已经敞开了一种作为生活方式的创意写作学之可能与必然。且不说其目的之明确,单单就书写本身的人生意义,便可以见出周作人“文学与人生”的思想之独特来。“生活不是很容易的事。动物那样的,自然地简易地生活,是其一法;把生活当作一种艺术,微妙地美地生活,又是一法:二者之外别无道路,有之则是禽兽之下的乱调的生活了。”[33]以文学为生活,以生活为文学,周作人的思路显然是将文学与生活同而划一了,所以按捺不住,要一再地宣称“这文学是人生的”[34],或为自己的主张进而辩解,“文艺是人生的,不是为人生的”[35],以强烈的言辞与反复的言说指认文学与生活之间的融合为一。因此可以说,周作人的书写及其生活已经赫然昭示了一种作为生活方式的创意写作学,其存在过,并且如此辉煌地存在过,以至于后来者不得不将重新聆听伟大沉思者的召唤作为自己追问与思索的方向,再一次将文学的书写同于生活的存在,将生命之一息尚存惊艳地表达于文字之中,做千百次的回眸一笑与浅吟低唱,留存于时间之流逝的永恒中,像沈从文所言,在另一时另一地寻找能够深通款款情曲的知音,于人世间、红尘中迷醉一回,放浪形骸一回,也让自己成为自己一回。
那么,与其说创意写作学是教授一种文学创作的技巧与方法,意在培养一种全新写作人才,不如说创意写作学所提供的乃是一种体悟生命存在的意义、打造生命存在的价值并书写生命存在的情态的途径。通过创意写作学,任何一个生命存在都可以在生活与时间的流逝之中书写下自己的故事与抒情,在红尘与空间的转换中镌刻下一己的行走与忖思,而文字、语言、文本等只不过是生命存在的人间书写所遗留下来的痕迹罢了。因此可以说,生活便是生命存在于人世间的创意写作,柴米油盐酱醋茶无所不及,爱恨情愁喜怨怒无不了然于心,以至于姑娘的一颦一笑所传达的妩媚与妖娆,少年的抬手投足所呼唤的意气风发与凌云壮志,甚或老汉的闲坐东篱数落花的安闲与沉默所表征的淡然与了悟,都成为生命存在本身书写自我人生的种种来源与由头。所谓创意写作学,也就一变而成为以身体为笔椽在人世书写生命传奇与故事的生存叙事,抒发的是一己之情的流布与散播,至于文学本身的书写无疑成为这种生命传奇与故事的见证、记录与留存。如此,创意写作学就呼唤一种作为生活方式的存在样式与作为形而上学之本体论的存在样式并最终将两种存在样式合而为一的面貌,以此来改写针对其所发出的种种误解与批评,通过生活方式与本体论来确证自我存在的理论品格。
从生活本身与创意写作学之间的交融关系及其在周作人的人生之中所体现出来的独特性可以看出,创意写作学以其独特的存在方式,造就了生活本身的书写行为并将之与生活中的书写行为进行调和,从而将文学与生活完全统一起来,文学书写既是生活中的文字书写行为,也是生活本身的行为。在这一基础上来思考,创意写作学毋宁说更是一种生活方式,它诉诸生命存在的故事、抒情与生活世界的悲欢离合、酸甜苦辣、生离死别,关注于生命存在本身的悲欣与歌哭、浮沉与生死、仇恨与宽容,指归于生命存在的幸福、愉悦、自适与恬然而居,呈现为生命存在的诗意地栖居与人生的书写。借助创意写作学所提供的这种生活方式,作为人的生命存在达于天地且立乎天地之间,并能以诗的途径来书写叙事的人生路程,以诗情与沉思着色于纷纭杂乱的生活世界,规整生命路途上的荆棘与坦途,写就自我生命存在于历史中所留下的足迹、印痕与意义。由此,创意写作学所关注的乃是人生的文本,而非是纸张的文本,或者抒情与叙事的文本。在人生的文本之中,创意写作学所能够提供的内容就不再仅仅只是技巧、方法与套路,而是思想、精神与体悟,以及对生活的独具匠心的涂抹与装扮,人生的文本也就呈现为一种别一样的文本,从而具有创意的特质。同时,作为生活方式的创意写作学,诗与小说是其两翼。诗以其诗意地栖居的宣言来创造一个属于生命存在的心思、灵魂与精神的世界,小说则以其叙事与抒情的手法去摹写一个属于生命存在的行为、思想与生活的世界。诗以传达生命存在的境界,小说则彰显生命存在的故事。于是便形成了一个以创意写作学为核心,以诗和小说为两端的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极端地属于诗人,极端地属于文人,也极端地属于每一个知识分子以及每一个自觉的生命存在的生活。
创意写作学从以语言、文字和痕迹为资质的文本,通过对生命存在本身的参与和改造,变成了作为生活方式的存在,关注生命存在本身的生存经验,写就生命存在的热腾腾的生活。恰恰是在这一层意义上,创意写作学显然不满足于只是对生命存在的生活做一种调整与着色,甚至是刻画与书写、亲历与见证,也无意于入乎其中而混同一色,它更重要的使命是通过创意的方式,塑造别一种属于生命存在的意义与价值,其创意之体现即在于向普通与平凡的生活汲取诗意与伟岸,书写生命存在的寥廓、邈远与高尚,描画生命存在的雅致、精细与尊贵。创意写作学本身要书写的内容也从烦琐的人间事务中跳脱开来,变成了对“生命存在的意义与死亡问题”的沉思与探究,在此基础上设计、安排与实践一整套对“人应该如何生活”这一问题所提供的答案,书写的结果自然就成了独特思想的事实,也就是创意地书写生命存在于人世间的生活。在这种创意写作学所书写的生活中,充满了对生命存在本身的全新理解,也就是着眼于生命存在而来的独特的思索与领悟,以之区别于一般的人间生活与书写。因此,创意也就显然成为一次哲思的行为,是对生命存在之生活事件的意义与价值的哲理性沉思,其皈依在于对生命存在的重塑。于此,创意写作学便是作为生命存在的本体论书写方式,是一次语言、文字、故事、抒情对生命存在的见证及其价值与意义的表征。同样地,创意写作学作为生命存在的本体论书写方式,更是一次生活事件的展示、书写与镌刻,是一次塑造生命存在意义与价值的公然行为,也是一次对作为终有一死者的存在者的照料、守护与居有。生命存在本身开始言说,以其生活的行为、言语和遭际作为表达的形式,因为作为书写的主体的存在者始终在聆听来自存在的召唤与呼喊,并最终走上通往澄明之境的路途,奔着诗意地栖居而去,最终达成对生命存在的安顿、抚慰与释然。与此同时,作为生命存在的本体论书写方式的创意写作学,显然正是运思,换一种方式我们可以说,创意写作学恰好是一次思与诗的对话,是一次运思与作诗的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