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构:非虚构文学领域的优化空间与可能性

四、建构:非虚构 文学领域的优化空间与可能性

作为商务部委托项目“实施文化走出去工程政策体系研究”及教育部重点基地广播电视研究中心资助项目“我国文化创意产业的政策与规制创新研究”的阶段性成果,李怀亮、虞海侠的文章《我国文化产品和文化服务出口结构及竞争力分析》对翔实的数据进行分类分析,其结论是:在总体规模上,我国已经成为文化产品出口第一大国,在国际市场上具备明显优势,市场份额达到了20%以上,然而在文化服务出口方面,我国竞争力并不强,市场份额不到2%。从世界范围来看,文化服务出口在文化产品与服务出口中占比30%左右,而我国不到5%。一般认为文化服务较之文化产品有着更高的文化含量,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虽然我国文化产品及服务的出口结构并不理想,但存在很大的优化空间。

该项目的结论是:通过对文化产品出口商品结构的分析,可以看到我国具备明显优势的是在设计、手工艺品、新媒体、视觉艺术这几个方面。而在最具文化影响力的文化产品如影视媒介、表演艺术出版等核心文化产品出口方面,我国并不具备优势,而这应该成为我国今后大力发展的部分。

在这个前提下,本文所讨论的对象——非虚构文学,应当归类于上文所谓“最具文化影响力的文化产品”之列,值得大力扶植、发展。

何伟、张彤禾等美国作家的非虚构作品在国外以及“逆袭”中国取得的成功,也给我们提出这样的一个问题:我们本土化的非虚构文学,在面对来自国外同类作品的竞争时,是否做好了应对准备?我们的本土作家,有没有可能尽早凭借作品站稳国际舞台,把自己的声音传遍全世界?对于这样一个问题,传统而笼统的应对方案是:我们要利用好互联网。对于本土化非虚构文学的发展而言,仅仅利用互联网作为作品的展示平台,这样的传播方式其实效果甚微。我们过去的错误在于,无论是政府还是传统媒介,仅仅把互联网看成一个渠道、一个手段,而没有更多地去考虑技术层面以外的更多元素,比如传播伦理、内容的目标受众定位(分众传播)、营销手段、媒介融合等。因此,在非虚构文学未来发展的诸多可能性中,在“重新阐释中国”这个层面上,或许可以尝试在以下几个方面对本土化非虚构文学的形态与功能进行重新定位、资源整合:

其一,在定位上,不迎合“快餐文化”,而应跟紧“慢风潮”。

亨利·鲁斯在创办《时代》周刊时,就说过:天下新闻有两种,一是快新闻,另一是慢新闻,《时代》要走的就是慢新闻路线。美国记者玛利亚·凯瑟琳认为,在信息流中错失新闻,尤其是那些优秀的新闻,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她目前正在斯坦福大学进行新闻研究,为了弥补这一缺憾,她创办了自己的网站,名为“慢新闻运动”(Slow News Movement)。她认为现在人们正处于一个需要“慢新闻”的时代。而以“短、平、快”为特征的实时新闻模式是:媒体快速生产,受众快速消费,虽然接收到量如大海的碎裂信息,但茫然不知信息的结构性意义。因此,在这个快节奏、碎片化阅读时代,非虚构文学的关键词必须是“慢”,颠覆快新闻的霸权,颠覆快新闻所形成的媒体文化及其所塑造的民主价值。以慢的方式,真实、专注、深入,才可能给读者带来更深刻的分析、更全面的视角。

“慢风潮”对于出版平台和作者都是有要求的,《纽约客》能够在经济上提供资助,让何伟衣食无忧地生活在中国10年,然后写出《寻路中国》这一本畅销书,名利双收,类似的成功模式,值得我们关注与借鉴。中国也有类似赞助作家的机构,如各级作协、文联以及一些非营利组织、基金会。那么,在当今“重新阐释中国”的语境下,如何让这些机构高效发挥其应有的作用,去真正切实地关怀、扶植有潜力的作家,帮助他们的作品实现优质传播效果,这是有待进一步讨论的话题。

其二,调整社会化营销的思路,坚持“内容为王”原则,进行分众传播。

如今,微信公众号、朋友圈、微信头像、签名甚至朋友圈的相册封面,都已经开始被彻底开发成了一个个可供营销的资源。

社会化营销成为生活的常态,包括以非虚构之名写作的一些软文以及为企业、各级领导干部等制作的没有任何客观反思倾向的涂脂抹粉、歌功颂德的“广告”,在微信中大量出现。但是,目前的趋势是,微信已经开始略显疲态,正走在论坛、微博的老路上。人们越来越难以被营销故事打动。带营销性质的微信公众号往往在被订阅后不久就被果断取消关注。正如王晖在《史料化、商业化与粗糙化》一文中指出的:商业化在报告文学(非虚构文学的一种)中的存在,实质上就是对这一文体本应具有的反思性的消解,对“批判性话语文化”的改写或颠覆。其结果就是放弃报告文学作为知识分子写作的身份特质,放弃对社会和人生的反思、求索和批判,进而成为权力或金钱的“吹鼓手”。

在社会化营销无处不在的时代里,我们应当更关注内容生产质量,而不是营销手段本身。优质的非虚构内容永远是稀缺资源,能够吸引最优质的平台。

对于内容生产者而言,独立性始终是一个必要条件。而在社会范围内,要保障内容生产者的独立性,也需要更多有可操作性、有诚意的保障机制和措施去跟进,否则“独立思考”“独立写作”就成了空谈。当作者无法解决生存问题的时候,为了吃饭而不得不写带有营销性质的作品几乎就成了唯一出路。目前国内外的一些基金会、传媒、创意园区采用的项目制资助、运营方式,正在给有想法的艺术家们(包括画家/剧作家/设计师等)提供这样一种可能性。但是,真正落实到给非虚构作家的赞助,还是较为少见。

此外,在大数据时代“分众”概念叫嚣的当下,我们本土化非虚构文学的传播策略确实需要与时俱进。正如前文所述,我们对非虚构文学的定位是在理想状态下的,能够走向世界的本土化非虚构作品,应该呈现出精英化气质,相对高端,要能够兼顾真实性、思想性和艺术性,因此,它对于受众也是有要求的,它挑读者、观众。如何伟的作品,其中国读者的受教育层次基本都在本科及以上。

而中国的非虚构作家要想走向国际舞台,在作品的写作及传播阶段,对受众的定位很重要。那么,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在传播过程中,在掌握了优质内容的前提下,如何去占领有影响力的平台——例如《纽约客》这类目标受众相对精英化的传媒(即使这个平台相对于一些发行量巨大的日报而言较为小众),从而在上面恰到好处地发出声音,进而去影响“有影响力的人”,而不是意图把所有人群都覆盖、一网打尽却未能达到理想的传播效果。这是非虚构文学研究值得进一步拓展的方向。

其三,非虚构文学的创作/推广(营销)人才培养的国际化接轨。

在虚构文学领域,中国作家莫言凭借其小说于2012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一事件的意义在于,它终于证明了中国作家的文学水准是“世界级”的,这个奖项的获得,类似于中国运动员在奥运会上拿到了金牌从而颠覆了从前“东亚病夫”的历史形象。中国终于可以当之无愧地对世界宣称自己是“小说强国”了。

与莫言获奖在学界重新引发对中国当代小说的关注热情形成对比的是,目前国内非虚构文学的研究相对较冷,而在图书市场上正呈现出的趋势是:一本又一本书写中国的非虚构作品被译介进来,“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中国读者乐于看到越来越多来自英语世界作家书写中国的作品,而中国本土作家写作的非虚构文学作品,在国际交流中却暂时“失语”,还较少有机会走向世界级的传媒,获得国际性的关注。这当中的原因非常复杂,对于人才培养重镇的高校而言,有必要反思并做出应对。我们亟须一批能够将中国本土优秀非虚构作品翻译成外语的翻译队伍和向国外媒体推广本土作家作品的营销队伍。

事实上,未来非虚构创作人才的培养方式,还有很多方面值得进一步探索。例如,在师资的配置上,可采用美国创意写作学科惯用的“作家培养作家”的方式,例如,《再会,老北京》的作者迈克尔·麦尔[5]成名以后,应邀到美国匹兹堡大学和香港大学教授纪实文学写作。而中国部分高校目前引进的驻校作家,例如格非、毕飞宇、张悦然等,从他们的创作特长来看,都是以小说创作见长的。非虚构作家目前还较少有机会进入中国高校。

综上所述,非虚构文学其实并不是一个新词,但是,在“重新阐释中国”的语境下,在互联网风头正劲的这个时代,非虚构文学的意义与多种可能性,仍然值得我们学界、教育界、业界去深思并做出及时的应对。

【注释】

[1]何伟是美国人,原名为Peter Hessler,又译为彼得·海斯勒,中文名何伟。

[2]《纽约客》是一份美国知识、文艺类的综合杂志,内容覆盖新闻报道、文艺评论、散文、漫画、诗歌、小说,以及纽约文化生活动向等。《纽约客》原为周刊,后改为每年42期周刊加5个双周刊。《纽约客》现由康得纳斯出版公司出版。

[3]《〈江城〉〈寻路中国〉老外作者何伟:我觉得我还不了解中国》,2014年10月11日,http://www.takefoto.cn/viewnews-190559.html。

[4]参见TED演讲集《中国工人的声音》,2012年,http://v.youku.com/v-show/id_XNTEx Njk3MTE2.html。

[5]迈克尔·麦尔(Michael Meyer)1995年作为美国“和平队”志愿者首次来到中国,在四川省一座小城市当英语教师。1997年他搬到北京居住了10年,并在清华大学学习中文。他的文章多次在《纽约时报》《时代》《金融时报》《华尔街日报》等诸多媒体上发表。迈克尔·麦尔曾获得多个写作奖项,其中包括古根海姆奖(Guggenhei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