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叙事、抒情与生活事件

二、小说:叙事、抒情与 生活事件

诗的时代俨然已经远离目下的生活,在重新获取对诗的界定之后,我们只能返归于文字书写所营造的想象的故乡之中,恬然而栖居于这一片饱含着浓郁乡愁滋味的家园,守护、照料并体悟着自我与天地的存在之境界。诗一变而为生活,当生活之诗也无以为继的时候,我们不禁要追问:“当诗的写作不再得心应手,诗人还能用什么来表明他生存的情境呢?”[18]换言之,当诗的写作难以为继,诗的生活更成为虚无缥缈之存在的时候,人应该如何生活呢?这一追问一俟提出,小说就跃然出现于我们的眼前,于是,在一个诗意贫乏的年代,我们追索诗之生活的本质之后,却不得不无可奈何地转向小说,那个我们的生活所寄居的文字天地。“相对于诗,小说是个‘众声喧哗’的文类,小说是个充满杂音的写作和阅读经验。”于是,“小说的出现解构了诗曾经享有的至高无上的纯粹性,而诗的不可复得性,又反证了小说是我们的时代所必须不断实践的文类”。[19]小说在叙述的过程中讲述故事,抒发情感,它是实实在在的生活事件的书写、描述与呈露,或者径直可以说,小说就是生活事件本身。作为对生活本身进行书写的小说,总是牵连着记忆、时间与历史,在一个时间的限域之内重构生活的空间,让生活事件成为时间与空间交错进行中生命存在的斑斓光辉与生动活泼的呈露。奠基于对生命本身的时间之观照与对身体的空间之观照,小说总是面对着生命进行抒情,面对着身体进行描摹,在生命和身体的存在世界里勾勒出时间和空间的痕迹,作为语言和文字表达的基础,作为叙述和叙事的文本世界,敷衍出感人至深、动人心扉的美妙故事。这一过程中,生命存在的记忆、情绪与体悟一同参与到小说的创造之中,无论是书写者还是阅读者,都在另一个世界的时空之中迷醉自我,认同于文字的书写,更是认同于小说作为生活事件的本质,抑或径直认同于小说所揭示的生活事件本身。

作为讲故事的人,书写者总是在回忆中触碰时间的隐秘所在,以之填充生命存在的空虚渺茫,让生活事件尽量丰满、充盈,从而造就别一样的生活与别一样的人生,在其中歌哭命运的坎坷悲欣、扼腕生死的聚散别离、怜惜人生的苦楚心酸,并进而构造一个自我与他者的存在之镜像,从镜像中寻觅生命存在安居一己身体与魂灵的栖居之所,探究一种最佳的生活方式,去回应死亡的逼问和生存的鞭挞。由此,小说作为生活事件,乃是对“人应该如何生活”这一旷古绝今且一以贯之的问题最贴切也是最神秘的回答,更是对“生命存在的意义与死亡问题”最交心也是最无关痛痒的指引。但无论如何,作为生活事件,小说以其斑斓多姿的人间往事之回忆、历史故事之传达、时间痕迹之刻画与空间栖居之歌赞,获得了对“人应该如何生活”和“生命存在的意义与死亡问题”的双重回答与解释。由此而来,小说无非是“用自己的方式,讲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故事总是有限的,讲完了自己的故事,就必须讲他人的故事”。[20]在众多的故事所构成的集合中,小说完成了一次自我的救赎,也同时完成了一次对生命存在的救赎与解脱。小说的世界所呈现的正是生活世界的事件,通过事件的关联、解释、沟通与共存,促进了人世间的生活事件之发酵、扩展与延伸,进而从别一种方式中获得对生命存在的意义探究,研读作为哲学存在的自我与世界的丰富意义,造就独异的生命体系,以之深入生活内部,打造人生的故事。小说的叙事总是将自我的焦点放在生活事件之上,通过彰显放荡、恣意、蛮横、荒唐的故事与温良、谦恭、和善、自尊的故事之间所形成的张力,试图再造生活的全新面貌,实现对生活事件的双重抽离——一次是通由书写的行为所造成的小说叙事之于生活事件的抽离,一次则是通由阅读而形成的生活事件之于小说叙事的抽离。通过从生活中剥离、择取并讲述生命事件,小说叙事获得了全然丰富的自足世界,构成了生活世界之外的文学世界,鲜活地存在于当下的世界之中。通过生活事件的这一剥离行为,阅读者就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再从小说叙事中窥探生命事件及其神秘、诱人又饱含情绪的面相,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与恭敬,返归生活之中,塑造全新的自我生活方式,力图以自足、自尊、自洽并自适的精神栖居于人世间。因之,小说叙事就豁然地成为生活事件的聚集与累积,也是生命事件的沉淀与储藏,且通过记忆关联时间与历史,又通过行为关联空间与地理,其所寻找到的支撑点恰恰是生命与身体。于焉,则“生命存在的意义与死亡问题”一变而成为“人应该如何生活”的炙热拷问,不亚于站立在海子所谓“痛苦质问的中心”(语出海子《答复》),震撼了阅读者的心灵。恰如莫言所说,小说“写的还是人的命运与人的情感,人的局限与人的宽容,以及人为追求幸福、坚持自己的信念所做出的努力与牺牲”[21]。这恰是小说作为生活事件的起点与终点,也是生活事件成为小说的起点与终点,因为生命之河亘古长流,生活之流生生不息。作为生活事件,小说的叙事并非脱离于生命本身的情绪与感悟,恰恰相反,是深深植根于此,并由此一点深入开去,转变成为小说的抒情根底。

小说的抒情虽从生活事件之中来,却撇开生活事件本身,着力于生活事件中所透露的有情生命,去书写有情生命的情感、情绪与情愫,点化生活事件的同时,绝然而成为生命存在的必然,一如生活事件之于生命存在的意义。在此基础上,我们可以说,小说就是有情生命本身,通过抒情的方式去书写生活事件中生命存在的歌哭、悲欣、聚散、离合、浮沉等,在关注存活、行为与生命的同时,将有情生命带入原初的情感境域,从魂灵、精神与心理的层次上丰富对生命存在的书写。之所以小说会以叙事与抒情的方式来呈现生活事件与有情生命本身,其原因之根深埋于生命存在的红尘世界,且作为生命存在的人间景象与生存图景的经历与见证。毕竟,我们的生活世界,“‘有情’和‘事功’有时合而为一,居多却相对存在,形成一种矛盾对峙”[22]。“合而为一”的情况自然是将生活事件与有情生命融合于生命存在之一体中,而“矛盾对峙”的情况则只不过体现为生活事件与有情生命的可见的分离,实质上始终相连,可以名之曰“抒情”,因为即使是叙事本身,本也该看作抒情的一种,是对着“我的亲人们的故事,我的村人们的故事,以及我从老人们口中听到过的祖先们的故事”[23]不能忘却而奋起的抒情,其根本则在一己生命的人间之体悟。基于此,小说“说什么写什么差不多都像是即景抒情”[24]。小说将生活事件一并作为有情生命的一部分,进而抒发之、撩拨之。然而终究,“事功为可学,有情则难知”[25]。属于叙事的一部分之生活事件,并不能包裹有情生命的一切,而有情生命的世界则可以囊括生活事件的全部,最起码有其基本。细细思量,有情生命的本质存在则是寂寞与孤独,是生命存在的沉潜与默然,更是生命存在的虚静与达观,恰是庄禅境界的一己之于世界的吁请与呼唤。因为,“寂寞能生长东西,常是不可思议的”[26]。小说作为有情生命正是这“不可思议”的生活事件。小说的抒情最终成了包揽宇宙、欣慰众生并宽恕世界的生命存在之悲悯情怀。在不恣意、不骄纵、不蛮横、不奢侈、不放任、不虚伪之中,抒情将有情生命表达为纤若游丝、轻似蝉翼、柔如绸缎的款款深情,以赤子之心、拳拳之意去体谅人间红尘的万事万物,与生活、苦难、辛劳、仇恨、哀怨等和解,并恬然自居于诗意的处所,安顿一己的生命存在,缥缈进而逍遥游,齐万物进而天地人合一。正是在这一点上,作为抒情的小说就可以宣称:“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27]这“人”,正是生命存在的人间神话、红尘寓言,表征了生命存在的外在与内在,象征了生命存在的大化流行与生生不息。在人间的生活世界中,生命存在将自身投射而为空间的身体与时间的生命,小说尽着叙事与抒情的本事,描摹一切人世间的众生相,聚焦于生活事件与有情生命,构筑别一种生活方式,虽来自生活本身,又构成相互映衬的他者的生活世界。这他者的生活世界,便是小说所诉求的方向。

基于此,我们尽可以说,小说是一个生命存在的生活、人生与命运的叙事文本,更是一次生活方式的呈露与生命存在的书写,它以叙事和抒情作为书写面相,本质地彰显为生活事件与有情生命的聚集与沉淀。在一个诗几乎消失殆尽的年代,小说起而拯救作为诗意地栖居之地的生活,为芸芸众生设坛说法,一方面肩负起对生活事件之叙事,另一方面则又肩负起对有情生命之抒情。在诗消亡的年代而诗意未消亡,在故事的年代歌唱抒情的往事,在叙述的书写中尽量体现生命存在的情怀之抒发,屹然独立于生活世界的泥淖之中,不卑不亢、不忧不喜、不增不减、不多不少,刚刚好充实了我们的生命,丰盈了我们的生活,而且本身就是我们的生活。这生活就是生命存在于无涯的时间和空间之中留下的微茫的痕迹,看看清晰可辨,看看又模糊一片,真实而虚无,空灵而充沛。小说于是就是这生活,就是这痕迹。纵然字迹清晰,往事的追忆却情何以堪,然而,“生命在发展中,变化是常态,矛盾是常态,毁灭是常态。生命本身不能凝固,凝固即近于死亡或真正死亡。唯转化为文字,为形象,为音符,为节奏,可望将生命某一种形式,某一种状态,凝固下来,形成生命另外一种存在和延续,通过长长的时间,通过遥遥的空间,让另外一时另一地生存的人,彼此生命流注,无有阻隔。文学艺术的可贵在此。文学艺术的形成,本身也可说即充满了一种生命延长扩大的愿望。至少人类数千年来,这种挣扎方式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得到认可。凡是人类对于生命青春的颂歌,向上的理想,追求生活完美的努力,以及一切文化出于劳动的认识,种种意识形态,通过各种材料、各种形式,产生创造的东东西西,都在社会发展(同时也是人类生命发展)过程中,得到认可、证实,甚至于得到鼓舞”[28]

基于此,小说或者说文学写作,正在吁请一个生命之途的流浪者与漂泊者,围聚在文学的场域之中,听讲故事的人讲述人间的故事,听抒情的歌者抒发人间的情怀,然后走向自我的生活,打造别一种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将诗作为居持事件,将小说作为生活本身的文本以及生命痕迹的书写,在书写中阅读,在阅读中书写,以身体为笔端,以大地为纸张,以血液为墨水,将生命作为书写的主题与内容,将身体作为书写的表达与形式,将生活纳入时间之痕迹中,完成一次从生到死的充满无限创意的写作之涅槃。因此,创意写作学呼唤一种作为生活方式的文学书写,更呼唤作为生活本身的文学书写且径直将生活本身作为文学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