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文学·生活·世界·思想

四、语言· 文学· 生活·世界·思想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写作便是语言的艺术之摆置与操弄。流俗意见之于文学和写作的误解便是奠定在对语言的误解基础之上的,由于对语言本身的呼声听而不闻,也就成为对文学和写作喑哑无声的默者,即便发出声音,也是刺耳的聒噪与无谓的呻吟。因此,要思及创意写作学,就必须首先进入语言的言说世界,在其中聆听来自语言本身的召唤与呼声,并最终走向通往文学与写作的道路,发现文学与写作的本质所在。走向通往语言之途,乃是因为“语言是最切近于人之本质的。触处可见语言”。毕竟,“作为说话者,人才是人”。[36]如此,要切近地沉思语言,就必须言及语言之言说。而事实上,语言竟然是不曾言说的,存在者更不曾从语言那里听来关于人世一切的言说或言说的内容,因为“语言,即寂静之音”[37],纵然语言有一天开口说话了,也有别于流俗的言说方式,须知,“语言作为寂静之音说话”[38]。从这一点来说,人从不曾说话,而只是“语言说话”[39]。然而“寂静绝非只是无声”[40]。如此,作为“寂静之音”的语言也就不是“静默无语”,而是来自遥远的故乡与家园的声声召唤,正是因着召唤之声,作诗便成为一种独特的聆听,聆听本身保持为对语言之寂静之音的应合,因为语言本身的说话以及人所说之语言,“这种既倾听又获取的说话就是应合(Ent-sprechen)”[41]。书写无疑正是行走于这条应和着作为寂静之音的语言之说话的路途之上,然而这召唤之声最终将书写者带向何处?那个召唤之音所从出的故乡与家园又在何方?踏上通往语言之途的书写者这一迷思,最终被遥远而又切近的召唤之音牵引着走向了语言本身,毕竟,“语言是存在之区域——存在之圣殿(templum);也即说,语言是存在之家(Haus des Seins)”[42]。语言作为寂静之音说话,其所说正是一种急切而又苍凉的召唤,召唤之所从来正是让书写者回归到语言之中,并且以诗意地栖居的方式居持着语言本身,如此,书写本身便成了一次对于语言作为故乡与家园寂静之音的召唤之聆听,并从而应和这种召唤,淡然自适地栖居于语言本身之中。须知,书写在这一意义上便体现为筑造,“筑造不只是获得栖居的手段和途径,筑造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栖居”[43]。语言不是书写的工具或者媒介,它径直地就是作为生活方式的创意写作学本身,就是作为生活本身的栖居,甚至语言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栖居。然而实际上,书写者在书写,那么语言就以一种被书写的形式体现为作为栖居的书写。如此,书写本身作为栖居,其所筑造的居所收留了存在者之本质,使其能够在其中安居。这筑造所带来的居所,自成一个世界,是向着所有存在者敞开的世界,也是作为呼唤之声所从来由的世界之存在。沿着这样一条通往语言的诗意栖居之途,创意写作学便踏上了聆听着语言之召唤、应和着来自故乡与家园的呼声以及作为栖居的语言和世界的筑造之路途,开启诗意地栖居于语言之居所的旅程,书写属于生命存在的大美篇章。

书写居留于语言之故乡和家园之中,筑造了一个属于生命存在的独特世界,书写所构造的文本,即作品,同样以文学的名义敞开着作为生活的世界。“作品在自身中突显着,开启出一个世界,并且在运作中永远守持这个世界。作品存在就是建立一个世界。”[44]生命存在于这个作品所铸造的世界之中,歌哭着自己的歌哭,悲欣着自我的悲欣,通过寻觅知音的方式来与他者共在,并诗意地栖居于作品所铸造的世界之中,吟哦人生之大美境界,构筑自我的生活,书写自我的生活。然而世界作为书写者用语言所铸造的作品之开敞,其居所的特性总是隐而不显,尤其是作为栖居之所的世界,总是环绕着生命存在本身,难以给出实在的“立足之地”,因此生命存在呼吁一种能够居持的实在之地,也即是生命存在能够居留且持有的世界。这样一种呼唤之所从来,便是大地之所从出的地方。“由于建立一个世界,作品制造大地。”[45]书写作为对语言的寂静之音的聆听,居留于语言之所,筑造着属于生命存在的世界,同时,又让作品因开敞为一个诗意地栖居之居所,也制造着大地,并且“把大地本身挪入一个世界的敞开领域中,并使之保持于其中。作品让大地是大地”[46]。由此,书写本身就显然成为一次实实在在的大地之上的书写。也恰是由于这一点,创意写作学从作为技巧、形式的文学书写一变而成为生活本身,文学也摆脱了旧有的文本的纸张存在形态,大踏步地走向了生活,最终消融于生活之中,成为生活本身。由于书写所筑造的诗意地栖居之所开敞出一个居留的世界,将世界的筑造开敞为大地之现身,于是遮蔽者不再遮蔽,而显现为一种澄明之境,这恰是生命存在所孜孜以求的栖居境界。遮蔽者一改遮蔽的面貌,以清晰、凸显的方式呈露自身为生活,且将生活本身作为生命存在的居持事件一同收纳入书写行为之中,文学或者作品就一换而转为生活之无蔽的呈露,亦即生活本身便是文学或作品的书写,生活就是书写行为本身。如果从筑造本身而言,书写乃是一次聚集,更是一次邀约,或者说是一次优游,因为作为生活的居留之所,语言成为诗意地栖居之故乡与家园,书写就摆置为一种在语言之中筑造诗意地栖居之所的筑造,这种筑造开敞为对世界和大地的亲昵,更是对作为生活的世界和大地的栖留,“栖留有所居有(Verweilen ereignet)。它把四方带入他们的本己要素的光亮之中”[47]。这聚集而来的四方便是天空、大地、诸神与终有一死者。生命存在以聚集四方的形式来构筑自我的生活,生活又总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吁请着天空、大地、诸神与终有一死者返归为一,书写恰好是这种聚集与吁请,它作为邀约将天空、大地、诸神与终有一死者摆置在作为世界和大地的作品之中,从而开敞为生活和文学,以聆听来自寂静之音的召唤为存在样式,优游于其中,从而达成生命存在之诗意地栖居的化境,诗意地栖居之所居留着天空、大地、诸神和终有一死者。于此,书写之于作为故乡与家园的语言,恰如语言之于作为世界与大地的作品,此时,作品就正好开敞为作为生活与文学的场所,这一场所所提供的正是思与诗的对话之领域。思与诗的对话在生活与文学所提供的场所之中优游,毋宁说思与诗的对话本身就是优游,就是诗意地栖居。对话本身牵引着世界之广袤与大地之寥廓,它本身就是筑造,由于筑造又是栖居,所以对话也径直地就是栖居本身了。天空、大地、诸神与终有一死者的优游就是运思与作诗,是在筑造之中居有处所,在处所之中筑造世界与大地,并最终呈现为生命存在的生活。

从本质上而言,“语言是存在之家”,这一判断经由对作为寂静之音的召唤之分析,以及从这种分析之中所发现的对世界和大地之筑造,进而上升为语言就是诗意地栖居本身,已经开始呈现为别具一格的书写,创意写作学也在其中获得了对生活与文学的双重筑造的特性,并且以或隐或现的形式指向了运思与作诗,指向了思与诗的对话。书写作为对运思与作诗的聚集与摆置,已经行进在通往思想的路途之上了,或者书写本身就是思想之路途。如此,书写“始终在一种思想中游动”,这“思想在存在之野上开犁沟垄”。[48]或者毋宁径直地将思想摆置为一种追问,亦即书写与其说是一种既成的生活之表达,不如说是对未然的生活之追问。在追问中探究生命存在之生存的最佳方式,探问生命存在之意义与死亡问题,从而将书写带入形而上学的本体论地域。作为始终在思想中游动的书写,其追问正是思想的追问,“思想的追问始终是对第一性的和终极的根据(Gründen)的寻求”。“追问并不是思想的本真姿态,而是对那个将要进入问题之中的东西的允诺的倾听。”[49]作为追问的思想所问及的那个东西,亦即生命存在,就表露成为书写的核心,书写就是对生命存在的“第一性的和终极的根据”进行追问的行为。追问作为思想的表达,不是一味地对着生命存在进行拷问或者盘问,而是以返归的形式慰藉着思想本身,也就是作为对着生命存在前行的一种指向、牵引,因为作为追问的书写之思想,“行进在地带之道路上,从而栖留于地带中”[50]。一方面,思想本身是追问,不停地在道路之上寻觅追问之所追问;另一方面,追问本身又摆置为是一种栖居。书写作为思想的行为,总是牵连着思与诗的对话,又在追问的路途之上,呈露为一种既是寻觅又是栖居的道说。书写一方面见证思与诗的对话,另一方面又将两者摆置在自己的周围,让“诗与思相互面对而居住,一方面对着另一方而居住,一方定居于另一方的近处”[51]。通过这种聚集的摆置,思与诗的对话就深入生活之中,作为生命存在的书写行为,筑造着诗意地栖居之所。因此可以说,书写就是一次基于运思的作诗行为,也是一次思想对文学的献礼与索求,正是文学的作诗之书写行为,让思想在对生命存在进行追问的过程中,开敞为诗意地栖居之所,运思就成为作诗,作诗也同样变成了运思,二者难分难解,融合为一。从而创意写作学就从文本的书写变为了生活本身,筑造着诗意地栖居之所,运思着去作诗,作诗着去运思,让居留成为一次思与诗的对话,在追问“生命存在的意义与死亡问题”的同时,探究一种“人应该如何生活”的答案。

所以,创意写作学就不仅仅只是写在文本上的文学叙述或抒情,它更应该是写在生活里的,或者径直就是生活本身。然而,如何实现一种由文字叙事所构成的文本世界转变为一种由思想和生命所构成的生活世界,是创意写作学所不得不考虑的一个重要问题,因为创意写作学理应摆脱它的技术性面貌,而强调其哲思的一面。如果仅仅是简单地诉诸技术性的文学操作,尤其是外在的形式、结构、言词等,那么创意写作学无疑就沦为了技艺,书写也就成了一种匠人们的活计,而非是赞天化地、浸淫天下的大化流行之存在了。很显然,创意写作学应该摆脱世人加诸其上的文学帽子,重新缝制一顶叫作文化的桂冠,将其触角深入生活世界之中,将人生作为创意写作的大舞台,尽情地书写属于生命存在的绚烂多彩的大文章,以作为生活方式和生命存在的本体论为存在的特质与本性,筑造思与诗对话的场所,开敞出一片属于生命存在的世界与大地之所在,让一己的生命存在能够诗意地栖居于其中,恬淡而居,优游而生。

【注释】

[1]海德格尔:《林中路》,孙周兴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第310页。

[2]海德格尔:《林中路》,孙周兴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第284页。

[3]海德格尔:《荷尔德林诗的阐释》,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年,第45页。

[4]海德格尔:《依于本源而居——海德格尔艺术现象学文选》,孙周兴编译,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10年,第52页。

[5]海德格尔:《荷尔德林诗的阐释》,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年,第45页。

[6]海德格尔:《依于本源而居——海德格尔艺术现象学文选》,孙周兴编译,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10年,第52页。

[7]海德格尔:《依于本源而居——海德格尔艺术现象学文选》,孙周兴编译,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10年,第52页。

[8]海德格尔:《荷尔德林诗的阐释》,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年,第46页。

[9]海德格尔:《依于本源而居——海德格尔艺术现象学文选》,孙周兴编译,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10年,第40页。

[10]海德格尔:《依于本源而居——海德格尔艺术现象学文选》,孙周兴编译,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10年,第34页。

[11]海德格尔:《在通向语言的途中》,孙周兴编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4年,第34页。

[12]海德格尔:《依于本源而居——海德格尔艺术现象学文选》,孙周兴编译,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10年,第50—51页。

[13]海德格尔:《林中路》,孙周兴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第61页。

[14]海德格尔:《依于本源而居——海德格尔艺术现象学文选》,孙周兴编译,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10年,第35页。

[15]海德格尔:《依于本源而居——海德格尔艺术现象学文选》,孙周兴编译,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10年,第35页。

[16]海德格尔:《荷尔德林诗的阐释》,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年,第49页。

[17]海德格尔:《在通向语言的途中》,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4年,第34页。

[18]王德威:《抒情传统与中国现代性:在北大的八堂课》,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年,第250页。

[19]王德威:《抒情传统与中国现代性:在北大的八堂课》,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年,第247页。

[20]莫言:《讲故事的人——在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典礼上的讲演》,《当代作家评论》2013年第1期,第7页。

[21]莫言:《讲故事的人——在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典礼上的讲演》,《当代作家评论》2013年第1期,第9页。

[22]沈从文:《致张兆和、沈龙珠、沈虎雏》,《沈从文全集》第19卷,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2002年,第318页。

[23]莫言:《讲故事的人——在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典礼上的讲演》,《当代作家评论》2013年第1期,第7页。

[24]沈从文:《抽象的抒情》,《沈从文全集》第16卷,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2002年,第535页。

[25]沈从文:《致张兆和、沈龙珠、沈虎雏》,《沈从文全集》第19卷,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2002年,第318页。

[26]沈从文:《致张兆和、沈龙珠、沈虎雏》,《沈从文全集》第19卷,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2002年,第318页。

[27]沈从文:《抽象的抒情》,《沈从文全集》第16卷,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2002年,第527页。

[28]沈从文:《抽象的抒情》,《沈从文全集》第16卷,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2002年,第527页。

[29]周作人:《自己的园地》,《自己的园地》,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1年,第5—6页。

[30]周作人:《自序一》,《雨天的书》,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1年,第1页。

[31]周作人:《喝茶》,《雨天的书》,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1年,第58页。

[32]周作人:《自己的园地》,《自己的园地》,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1年,第7页。

[33]周作人:《生活之艺术》,《雨天的书》,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1年,第102页。

[34]周作人:《新文学的要求》,《艺术与生活》,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1年,第22页。

[35]周作人:《文艺的统一》,《自己的园地》,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1年,第32页。

[36]海德格尔:《在通向语言的途中》,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4年,第1页。

[37]海德格尔:《在通向语言的途中》,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4年,第24页。

[38]海德格尔:《在通向语言的途中》,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4年,第23页。

[39]海德格尔:《在通向语言的途中》,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4年,第11页。

[40]海德格尔:《在通向语言的途中》,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4年,第22页。

[41]海德格尔:《在通向语言的途中》,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4年,第26页。

[42]海德格尔:《林中路》,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8年,第350页。

[43]海德格尔:《演讲与论文集》,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第153页。

[44]海德格尔:《依于本源而居——海德格尔艺术现象学文选》,孙周兴编译,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10年,第32页。

[45]海德格尔:《依于本源而居——海德格尔艺术现象学文选》,孙周兴编译,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10年,第33页。

[46]海德格尔:《依于本源而居——海德格尔艺术现象学文选》,孙周兴编译,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10年,第33页。

[47]海德格尔:《演讲与论文集》,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第181页。

[48]海德格尔:《在通向语言的途中》,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4年,第163页。

[49]海德格尔:《在通向语言的途中》,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4年,第165页。

[50]海德格尔:《在通向语言的途中》,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4年,第169页。

[51]海德格尔:《在通向语言的途中》,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4年,第178页。